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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尔 只看该用户 发表于 7个月前 No.11
第十一章 窥伺

直到游轮的灯光消失之前,柳润安一直都侧目观察着叶森和赵杰,安静的大厅里,这两人的争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李程海坐在柳润安对面,整个人显得烦躁不安,又掐灭手上的一支烟头。空华面带若隐若现的微笑,眼神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暴风雨就要来了。”空华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你在说什么呢?”李程海不耐烦地插嘴道,“暴风雨不是现在正在下着吗?托这场大雨的福,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这艘该死的船上了!”

“说得也是啊。”空华对李程海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你还在为我哥拒绝你的事生气?”

李程海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不置可否。

“也是,像他那样的性格恐怕不会有几个人喜欢吧。”空华笑起来,“不过放心吧,他不会真的什么都不管的,恐怕他只是在等待时机而已。”

“嘁,谁知道那家伙怎么想的。”

“贫僧能看得到。”

空华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在这大海的深处,沉睡着一个可怜的女人和一个战战兢兢如老鼠四处躲藏的男人。”

柳润安感到有些好笑,虽然很难想象,可这对兄弟俩有时候却意外的相像,总是喜欢说些吊人胃口的古怪话语。

然后就在这时,“啪”的一声,突然之间大厅里所有的灯全部熄灭了,游轮在暴风雨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

“又断电了?”

柳润安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叶森的方向看去。可突然袭来的黑暗让眼睛失去了功能,不仅看不见叶森,连坐在旁边的空华和李程海都看不见。

耳畔传来刺耳的噪声,桌子椅子被拖动、人们在地面上奔跑,还有餐具和杯子被碰掉地上发出的刺耳的破碎声,一时间,柳润安仿佛处在未知的地狱,茫然无措。

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凭着记忆朝叶森的方向走去,却被地上不知什么东西给绊了一跤,失去重心正要摔倒在地的时候,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出声,跟我来。”那只手转而握住了柳润安的手腕,削瘦却有力。

是叶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叶森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功能,微弱的光芒下柳润安吃惊地发现大厅里竟然连一个人都不剩了,桌椅餐具全都被碰翻在地,整个大厅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一回事?”柳润安吃惊地问道,“空华和李程海呢?他们刚刚还坐在这里啊?”

叶森的侧脸映在手机的光芒里,恍惚中,柳润安仿佛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跟我走。”只不过那仿佛是错觉一般,叶森瞬间就恢复了原本的神情,冷漠又理智。

柳润安什么也没问,手腕被叶森牵着,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出了大厅,来到了楼梯口,一路向上走。鞋底踏在金属阶梯上的脚步声回响在整艘轮船里。

这是,去往三楼那个房间的方向。

一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传来,叶森推开了一道房间的门,同时放开了柳润安的手。

就在这时,突然之间,“唰”地一声,船上所有的照明全都恢复了。刺眼的灯光从头顶射下来,柳润安不禁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随后,眼前的景象让柳润安惊呆了。房间里——不,整个三楼的走廊上满满的站的全是人,这场宴会上所有的宾客全部都集中在了三楼,以李向梅尸体所在的房间辐射开来,面无表情的盯住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到底是……什么情况?柳润安感到身上一阵发冷。

叶森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抬起头,望向了房间的天花板。

“你也差不多玩够了吧,给我下来,靳明。”

柳润安顺着叶森的视线往上看去,吃惊地发现,一个十八九岁模样的少年正抓着一根排水管高高地倒吊在天花板上,当他对上叶森的视线之后,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哟,叶老师。”

叶森叹了口气,“你当时果然在。”

“呃……”

“是谁?”

“那个大叔后面的船员。”少年认命地说道,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

这时,身后又传来了喊声。

“喂,叶森!这样就行了吗?你说断电几分钟就可以——”

发出声音的是李程海,柳润安看到他从走廊的尽头向这边走来,同行的还有空华和尚和赵杰。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程海和我一样,见到面前的这副景象之后完全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你是!”赵杰则看向名为靳明的少年,发出了一声怪叫,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你是那天到我家的那个——!”

到底是怎么回事?柳润安完全被弄糊涂了。可没等他的疑问出口,靳明就抓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啊——真是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这艘游轮上会出现杀人案啊!喂,叶老师,你快点解释一下啊!”

简直就像,盲人摸象一样。

仿佛每个人都知道一部分的真相,可是又没有一个人能看透事件的全貌。

“比起这个,在场的人们最关心的是凶手是谁吧?”叶森的表情依旧平静,“就让我们先解决这个问题吧。”

说着,叶森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叶森的身高很高,因此他稍稍踮起脚,手指就碰到了天花板的木板。

叩叩叩。

手指敲击木板,发出了空心的声音。

“你这无能的男人,躲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叶森的眉眼一凛,手腕用力,头顶的那块木板发出很大的声响,竟然就这么掉了下来。

与此同时,和木板一同掉落下来的还有漆黑的一团,重重地跌落在地,引得赵杰他们发出一阵惊呼。

“不要,不要!不要杀我!!求你了,求你了!不要杀我!”漆黑的一团拼死发出凌厉的尖叫声来。

定睛一看,从天花板掉下来的漆黑一团,竟然是一个男人。男人满脸泪痕,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蛛网,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嘴里不停地喊着“不要杀我”之类的字眼。

看到男人这张脸的时候,赵杰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认得这张脸,虽然有些陌生,可他绝不会记错。那天,突然闯进他家的少年递给了他一张印刷粗糙的人像,上面的男人正是面前的人。

赵杰像金鱼似的张着嘴说不出话,可有人已经抢在他前面说出了名字。

“邱自明!”李程海手里夹着的烟掉在了地上,神情同样的不可思议,“他是邱自明!为什么邱自明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叶森用眼角瞥了一眼窝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人,突然抓过了靳明,“首先从你开始说吧。”

“哎、哎?”靳明被叶森按住了肩膀,强行拖到了人群中心,露出了心虚的表情,“我吗?喂,我就不用了吧……”

“如你们所见,这是我不成器的学生,靳明,黑帮‘茶门’的二把手。”叶森不动声色地说,“在场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全都是他不成器的手下,让大家见笑了。”

“什、什么?”赵杰吃惊道。自己的婚礼上来的宾客却全都是黑道的人,换成谁都一时很难接受。同时,柳润安也想了起来,“靳明”,这个名字正是叶森特意询问的名字。

——我很在意一个学生的去向,那时候叶森曾这么说过。指的就是这个少年吗?

“别看他瘦瘦小小的,还只有十八岁,但在海川这片靠拳头说话的土地上,也是一路披荆斩棘才爬到现在的位置的。”叶森用眼角瞥了靳明一眼,后者露出一个不爽的表情,“就让我替他解释一下,为什么茶门的人会潜伏在这场婚礼之中吧,因为这场婚礼、乃至这艘游轮,都是茶门承包下来的。”

茶门承包的?柳润安感到吃惊,怎么回事?

“这就要从邱庄老大的儿子邱自明的故事开始说了。”叶森看了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李程海一眼,开始讲述起来,“邱庄,这是称霸这座城市的黑帮的名字,它的势力范围之大,名声之响想必在场的各位都有所耳闻。但是在一个月之前,邱庄的老大邱达因病去世,只留下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花花公子继承家业,本来这事情已经够叫人头疼的了,然而就在邱达去世之后没几天,这位邱自明公子竟然玩起了失踪,任凭黑道和警察两方人马都找不见踪迹,没错吧?”

李程海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但是,邱自明放着好好的黑道公子不做,为什么要突然逃跑呢?不,更重要的是,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叶森的余光瞥向瑟瑟发抖的邱自明,“虽然这家伙的老爸给他起名叫自明,是希望做一个为人清明的人,然而,邱自明明显辜负了老爸的期待,成为了一个每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玩女人的无能废物。但是,别看他这样,五年前他也曾经是一个靠得住的男人。

“五年前,还正是十几岁的豆蔻年华,邱自明结识了一个女孩,很快就爱上了她。他和女孩曾经一起度过一些非常愉快的时光,直到大人们出面干涉了他们的感情,他们的家族绝对禁止了这两个人的往来。说起来就仿佛俗烂的言情小说一样,那是因为女孩是黑道‘茶门’老大李兴国的独生女。从很久以前,邱庄和茶门的关系就非常的僵硬,靠家族生意起家的邱庄瞧不起靠偷偷贩毒起家的茶门,自然,邱庄的大公子也不会被允许和茶门的公主来往。一对苦命鸳鸯就这样被分开,分开之前,邱自明为了表达自己的思念,送给了女孩一串相思豆手链。”

“等、等等?但是那不是——”赵杰慌乱地打断了叶森的话,叶森瞥了他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对,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李向梅。”

“那怎么可能!”赵杰脱口而出,“什么黑帮老大的女儿——我可不认识那样的人啊!我认识的向梅从来没有和什么黑道之类的人往来过!”

“所以我才问了你那样的问题,赵杰先生。”叶森有耐心地一字一顿的说道,“您,见过李向梅的父母吗?”

赵杰被这个问题问懵了,愣在原地。

“不,但那是……因为向梅说,她的父母全都死在了三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她的亲人只有收养她的一位婆婆而已……”

“原来如此,三年前啊,对她来说确实父母就像死了一样。”叶森低语道。

“怎么回事?”柳润安问道。

“三年前,李向梅发现了真相。”叶森向前走了两步,手掌放在船舱的内壁上,隔着冰冷的金属,能够感觉得到船外呼啸的暴风,“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家族一直在做的是怎样的营生,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于是性格正直的她决定与自己的家族彻底断绝关系。从那之后,她就始终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生活着,不必再被牵扯进黑道的是是非非,上了大学、找了工作,甚至给自己找了一个老实的男人谈恋爱,对她来说,这三年来的时间一定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叶森喃喃自语道:“她一定天真地以为,这样幸福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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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尔 只看该用户 发表于 7个月前 No.12
第十二章 呼啸

“但是,很遗憾,天不遂人愿,幸福的日子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那是因为三年后的某一天,幼时相爱的男子找上了门。没错,就是从家门逃跑出来的邱自明。这时的邱自明和五年前的邱自明已经判若两人,不如说,他自己放弃了五年前那心怀梦想的少年的样子,变成了这么一副窝囊废的模样。”

说着,叶森向瑟缩着的邱自明投去一个嘲讽的目光,后者只是呜咽着躲得更靠后了。

“仓皇出逃的邱自明身无分文,还遭受黑白两道的通缉,这样的他,找到了自己的老相识李向梅,摊开手向她索要生活费。两小无猜、和李向梅一起长大的邱自明,最清楚李向梅害怕的是什么。因此,他以李向梅茶门长女的身份做出威胁,一边勒索她,一边享受着逍遥世外的生活,殊不知,家中的李向梅为了向自己的丈夫隐瞒这一切,却几乎要被逼疯了。”

赵杰简直瞠目结舌,“这、这怎么可能?”

叶森将目光转到李程海身上,“李程海,你之前跟我们说,刑警大队的调查结果,邱自明最后的活动地方在李向梅的公寓附近,对吧?”

“嗯。”李程海点头。

“但是你们的调查还不够仔细。在应邀参加这场婚礼之前,我曾一个人去那栋公寓附近询问探查过,也难怪你们警察会发现不了邱自明的踪迹,毕竟他再怎么弱智,还是有作为一个通缉犯的自觉的,你们拿着照片问来问去是问不出什么结果的。但相反,当我问‘你们有没有觉得,附近总是有一个怪人在四处游荡啊’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向我抱怨,说总是会看到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人鬼鬼祟祟地到处闲逛。这就让我想到另一个人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说着,叶森看向了柳润安,“柳医生,你曾经跟我提到过,有关赵杰口中描述的李向梅的怪异举动。一次是在井边,一次是在他自家的阳台上,两次都是赵杰看到李向梅在自言自语,而没有看到其他人,所以他才会以为自己的未婚妻是被鬼附身的。但是抱歉,事情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上周,我抽空去观察了一下那口井,我发现在井和灌木丛之间有一片小小的凹地,也就是说,如果有人站在那片低洼上,站得远些的人根本看不到他。他们家里的阳台也是同理,赵杰和李向梅家住一楼,阳台是开放式的。假如邱自明站在楼下和李向梅说话,同样身处屋内的赵杰是看不见他的,这就正好解释了所谓的附身事件,只不过是邱自明对李向梅恶劣的勒索罢了。”

“勒索……吗?”李程海喃喃自语。

“不,我不明白!”赵杰突然喊道,“就算是……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个叫邱自明的男人真的勒索向梅了,那到底为什么向梅会死?是邱自明干的吗?是他下毒杀死了向梅吗?”

“要弄明白这个问题,我们得先知道故事的后面发生了什么。先从这艘船开始,怎么样?”叶森突然转过身来,抬起头望向船舱房间的天花板,“首先问一个问题,你们之中有没有人觉得对于一艘游轮来说,三楼的房间天花板有些太低了呢?”

柳润安看了看李程海,李程海又看了看一旁的空华,而空华很给面子的举起了手。

“觉得了。”空华说道,“我之前看过二楼的雅间,比起三楼来,二楼的房间天花板要高得多。”

“而且,这艘船整体高度并不低,按照船顶到三楼地板的距离来算,三楼的房间没有理由低成这样。”叶森接过空华的话说道,“当然,有一个很简单的原因就是,它根本就不是一艘游轮,这是一艘茶门用来秘密运输毒品的专用船。

“如果你们几个稍微留心一下就能注意到,船的外面很清楚的标着‘李氏邮轮公司’的字样。但事实上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公司,这只不过是茶门老大李兴国为了掩盖他们的所作所为而注册的一个皮包公司罢了。我说过,茶门是靠毒品贩卖起家的组织,这可不只是说说而已。茶门有一套特殊的毒品运送方法,这么多年来从未被警方发现过,那就是依靠船舱天花板的活板门,把毒品藏在警察们的头顶上。何等聪明的方法,以及何等愚蠢的警察啊。”

李程海黑了一张脸,“喂,五年前你也是‘愚蠢的警察’的其中之一啊。”

不过叶森并没理会他,而是接着说道:“再回到李向梅的故事里,我们说到可怜的新娘遭受了前情人的勒索,害怕身份被暴露于世的恐惧和对曾经所爱的巨大失望,被逼到绝境的李向梅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赶在邱自明毁了她的生活之前,先下手取他的性命。就这样,她的心里逐渐有了一个计划,那就是这场婚礼。

“虽然李向梅很多年前就已经和自己的家族断绝关系,但为人父母的怎么可能完全将孩子的事情抛之不管呢?李兴国从听说邱自明失踪开始,就开始担忧自己女儿的安全,可在邱庄和茶门关系如此紧张的现在,随便插手可能会导致更糟的局面。于是,李兴国联系了三年不曾说过话的女儿,动用了一艘废弃不用的贩毒船,将它改造成游轮,来承办女儿的婚礼。婚礼上的宾客都是安排好的茶门的手下,这样一来,邱自明如果尾随李向梅到婚礼上来,茶门的人就能当场抓他个现行,如此一来,不仅可以直接将邱自明押送回邱庄,甚至还能让邱庄欠茶门一个人情。李兴国的算盘原本是这么打好的,只可惜,他的女儿和他的想法大相径庭。

“李向梅同意了李兴国的计划,但是,她却并不只是想把邱自明抓起来那么简单,她是想杀死他。”叶森轻轻地叹了口气,“李向梅决定要利用这场婚礼,她甚至主动邀请邱自明来到她的婚礼上。她找出了很久以前,邱自明送给她的那条手链,并决定用这条当年的定情信物结束他的生命。而那条手链的残骸,在她死后散落得到处都是,就是这个。”

叶森展开了他的手掌,手掌的正中间躺着一粒红黑相间的圆滑豆子。

“我手上的这东西,长得和红豆差不多,又比红豆更好看,许多商贩把它当成相思豆贩卖,制成手链。但是与相思豆不同的是,这东西有剧毒,一颗豆子就拥有致死分量的毒。这是很多人不知道的事情,只不过绝瞒不过农业大学毕业的李向梅。当然了,如果你只是把它当首饰戴不会出任何问题,就算你把它整粒吞下肚子,由于豆子的表面有圆滑的外壳,也只会随着排泄物排出来而已,除非你把它咬碎在嘴里,或削去一块表皮,而这正是李向梅所做的。

“她知道宾客全都是茶门的人,为了避开他们的耳目,她安排邱自明躲进三楼船舱的天花板里。我不知道她对这小子说了什么,但他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走进了敌窝中。婚礼结束后,李向梅抛下新婚的丈夫,一个人匆匆忙忙上了楼,为的就是去找邱自明。”说完这句话,叶森停顿了一下,眼睛看向了邱自明。他的目光仿佛自带压迫感,逼得邱自明不得不抬起头来。

“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比谁都更清楚,不是吗?”叶森说道,“你们交换了誓言,不是吗?”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她和你,你们俩以当年的信物为证,交换了誓言。这是她建议的,不是吗?”叶森的目光越发锐利,“她说你们还有未来,她说你们还能够回到当年的样子,她还说什么了?给你数不尽的钱,还是让茶门收留你这个可怜虫?她把那条手链拆开,一人拿一颗豆子,她要你和她一起吞下这粒豆子,来证明你仍然爱她。我猜,她给你的那粒豆子就是我手中的这颗,只不过你被她提出的美好未来所诱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粒豆子上被做了什么手脚。老实说,如果事情就这样顺利的发展下去,你早就在船舱里死透了。”

在这时候,其他人才注意到叶森手上的豆粒,有一块地方不那么圆润,也没有像其他部位那样反光。这颗豆子的表皮,被人为地削下了一片。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死的不是这个人渣,而是向梅!”赵杰瞪大了双眼,眼睛里盛满了恨意。

“因为触礁。”叶森沉默地将那粒豆子收回了大衣口袋,静静地说,“在婚礼结束后不久,由于新手驾驶员的操作失误,导致游轮撞上了礁石,甚至还引起了短时间的停电,是吧?按照时间推算,那时候李向梅和邱自明正在三楼,准备双双将红豆吞入。如果这个时候,船体突然撞上礁石,导致脚下剧烈的震动,会发生什么呢?呛死?窒息?不,豆子太小了,但有很大的可能,由于这个突发事故,李向梅下意识地咬碎了红豆。”

在叶森说完以后,房间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一时间只能听得见船外呼啸的狂风。

“于是,还没来得及吞下豆子的邱自明看到李向梅浑身抽搐着死去,吓得扔下了豆子,在黑暗中不停地摸索着。然而不久之后,走廊外就传来了人声,邱自明毫无办法,只能顺着管道爬回他最初的藏身之所,一直瑟缩着躲藏到现在。我知道靳明作为茶门此次行动的领头人,一定会注意观察我的动向,因此我在发现李向梅尸体的时候刻意提到了天花板的事情,以靳明的智商,一定能猜得出邱自明的藏身处。所以我刚刚才让叶泉和李程海两个人跑去控制室暂时断了几分钟的电,茶门的人便会抓住这个时机跑来三楼围堵邱自明,这才有了现在这样滑稽的状况。”

“可恶啊,连我都被你给忽悠了吗?”靳明十分不快地抓了抓头,愤愤地说,“你这个老狐狸!”

叶森对此不置可否,转向李程海,向他伸出手,“我知道有点不合乎规矩,你一直不喜欢我干扰现场。但是看在我五年前还是‘愚蠢的警察’的一份子,破一次例?”

李程海似乎十分头疼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子,递给了叶森一副干净的白手套,“到时候队上要是怪罪下来,你自己去跟他们说,我可不背这口黑锅了。”

叶森接过手套流利地戴上,“还有镊子,我知道你总是带在身上。”

李程海白了他一眼,把镊子扔了过去,被叶森灵巧地接住。

“你们一定觉得我的推理有些太过理想化了,可最直接的证据就在新娘的口中。”叶森将用床单裹住的李向梅的尸体从桌子下面拖了出来,掀开白布,她的脸变得更加泛青、也更像一具尸体了。叶森扳开尸体的嘴,将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尸体的口腔,取出了什么东西。

——豆子的碎片。

李向梅,这样死在了自己的计划里,死在了相思豆的剧毒之下。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就在这时,邱自明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狂乱地大叫起来,他疯了似的砸着手边的所有东西,还想要攻击其他所有人,直到李程海上前将他制住,他才一边哭一边安静下来。

“什么不对?”叶森平静地问道。

“不对……我只是……我没有勒索她!我只是想向她要点钱而已,我已经走投无路了!”邱自明崩溃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大喊着, “我只是那么一说,我不会真的把她的身份公开的!我已经厌倦了什么帮派争斗了,我也永远不会当什么老大的!天啊,天啊,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想害她,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啊!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来,我只是想重新和她在一起!可她看到我就像看到老鼠一样唯恐避之不及……为什么!”

突然之间,邱自明紧紧地抓住了叶森的裤脚,哭喊道:“你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们还能够回得去,她说我们可以一起逃跑,逃得远远的到那些帮派们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她明明这么说了,她说了……”

“邱自明。”

叶森伸出手,钳住了邱自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知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被邀请来这场婚礼吗?这是你那帮派老爹在临死前嘱咐我的。他早就知道你这副德性不会在他死后继承位置,所以写信嘱咐我要在他走之后照看好你,别让你一不留神就死掉了。不过真遗憾,死的人不是你这个蠢货,而是李向梅。邱自明,给我记住这一点,今天死在这里,是某人的妻子,是某人的女儿,是他们所爱之人,你的手上也许没有鲜血,可她的命,要算在你的头上!”

邱自明瘫倒在地上,大声地哭号起来。赵杰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似乎失了神。靳明烦躁地挠挠头发,不知何时带着手下们远离了这个房间。

到最后,这艘偌大的游轮上,只剩下了暴风雨呼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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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尔 只看该用户 发表于 7个月前 No.13
第十三章 狸猫

这艘静默的游轮大约继续在海上沉浮了一小时左右,就有救援和警方同时赶到。叶森和李程海将船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警察,片警们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件,惊奇之余决定将案子完全交给李程海所在的刑警部门处理。

等把尸体带出去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第二天,案件中所有的相关人员都接受了警方的问话,最后一个接受盘问的人,是叶森。

“……也就是说,其实李向梅最后是自杀而死的?”何飞羽问道。

“可以这么说吧。”

“也就是说,邱自明虽然有跟踪、勒索以及拒捕逃逸等罪行,却没有杀人吗?”

“是的。”

何飞羽放下手里的笔,瘫倒在了椅子上感叹道:“真厉害,真是厉害的案子啊。”

叶森看了这个年轻的新人一眼,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问题了。接下来只要等着李哥的报告出来就可以了。”年轻人说道,“哎呀,我就是想要感叹一下呐,这么离奇的案子,恐怕只有您才可能推理出案件的真相了。”

叶森只是淡淡道:“没什么,公民的义务罢了。”

何飞羽听到叶森的话不禁坐直了身体,“您怎么能这么说呢!五年前您还在刑警大队的时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不知道破解了多少奇侦异案呢!”

“如你所说,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我只不过是一个大学教授而已。”叶森说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问题已经问完了对吧?我肚子饿了,先回去了。”

“啊,那个,叶森前辈!”何飞羽也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涨得发红,似乎憋着一个问题不知该问不该问。

“还有什么事?”

犹豫许久,何飞羽还是将问题问出了口,“我听前辈们说……您是因为杀了人,才被刑警队开除的。这,是真的吗?”

叶森转过头,蹙起了眉,沉默忽然之间弥漫在两人之间。

“喂,你们这边结束了吗?”

李程海粗声粗气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他的身边跟着身穿僧衣的空华。

“结束了。”叶森简洁地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回去吃饭吧。”

李程海走过来拍了拍何飞羽的肩膀,“把笔录收拾一下,明天我和你一起整理。”

何飞羽眨了眨眼,“我知道了。”

结果,何飞羽最后也没能得到他好奇了许多年的问题的答案。

空华和叶森,两个看上去极不搭调的人并肩走在一起,任凭谁也想不到他们竟然会是亲生兄弟。

“他们都问了你些什么问题?”空华问道。

“都是些常规问题。”

“他们提到要如何解决了吗?比如邱庄和茶门的事情。”

“没有。黑帮的事情还能怎么解决,无非是把人抓起来关几天,没多久又会被保出来了。”

“邱自明呢?”

“他又没有真的杀人,处理方式也差不多吧。不过据说他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可能需要心理分析师的介入。”叶森说到这里忍不住看向空华,脚步也站定下来,“但是,空华,这次你也跟着一起来到底是为什么?”

空华的脚步也站住,与叶森对视。空华知道,叶森从不会叫他的法名,除非他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你知道的。”空华沉声道。

“又来了,我不想听你那套子虚乌有的理论。”叶森掉头就想要离开。

“然而你的心里比谁都要清楚我说的是真的。”空华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却加重了语气,“你从五年前就一直逃避、躲藏着的那份黑暗,就要接近了。”

“你又来了,不是说了我一点也不想听吗?”

“咔叽咔叽山的故事,你并没有讲完吧?”空华突然说道,“是故事的前半段,你没有告诉赵杰。”

“那又怎样呢?”叶森瞥了空华一眼,“无论凶手是兔子还是狸猫,被杀死的人不会复活,追究谁是谁非又有什么意义 ?”

说着,叶森不再回头,留空华一个人站在原地,大踏步的向前走去了。

那之后,时间又过了两周。

邱自明害怕极了。他的双眼被黑布蒙着,舌根下塞着一团东西,双手反剪在身后,被牢牢地绑在椅子背上。他的双脚也无法活动,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脱离这可怕的情景。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他努力地摩擦着鞋底,也顶多能判断出脚下是光滑的地板。

是谁绑架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茶门的人吗?他们想干什么?

一切感官都被剥夺了,只剩下听觉系统突然变得十分敏锐。邱自明像被关进笼中的兔子一样拼命地竖起耳朵,企图从死寂的空气中分辨出信息。

然后突然之间,传来了有人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邱自明的皮肤表面渗出汗水来,他拼命地挣扎着,却徒劳无功。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然后他听到那人用英语低声地呢喃了一句:“Beautiful.”

他在说什么?邱自明的头皮都要炸开了。疯子!让我走!可现在他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像一条砧板上的鱼毫无还手之力。

随后,绑架者仿佛是被他的动作逗笑了,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喉头震动的声音。

“别紧张,我只是想跟你说件事。”绑架者平静地说,“我是觉得有必要提前通知一下你:你要死了。”

邱自明立刻发出高亢的呜咽声,拼命地挣扎起来。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力气,然而他所做的仅仅是让绳子磨破了皮肤而已。

“不喜欢知道自己的死期吗?真遗憾。”绑架者叹了口气,像是在跟邱自明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如果是我,我倒是很希望有人能告诉我什么时候死。”

一只手伸向了邱自明的脸,手的动作就如同在菜市场挑选猪肉一般。邱自明已经快崩溃了,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不断涌出,打湿了蒙着双眼的布条。

“但你知道你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活该的,对吧?”但绑架者仍然不疾不徐地说道,“他说的是错的,真正的凶手从来不是兔子。”

他到底在说什么?谁是错的?什么兔子?

“兔子杀死狸猫,是因为它杀死了兔子的恩人——一对老夫妻。老夫妻上山时解救了一只被困的狸猫,把狸猫带回家,给它食物。但这只狸猫,却趁老爷爷不在家时杀死了老奶奶,又把老奶奶的肉炖成了肉汤。等老爷爷回家来的时候,狸猫戴上了老奶奶的脸皮假扮成老奶奶,又把老奶奶的肉炖成的汤给老爷爷喝。趁着老爷爷喝汤的时候,狸猫突然揭下脸皮说‘你喝的是老奶奶的肉!’,将老爷爷吓死在了原地。于是狸猫一边喊着‘真有趣,真有趣’就这样逃跑了。”

绑架者自顾自的说着话,而邱自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你看,他错了。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惩罚了无辜的人,应该被杀死的是狸猫而不是兔子。”绑架者的声音越来越近,邱自明几乎感觉得到他的呼吸,“放轻松,不会很疼的。”

就在那一瞬间,邱自明突然惊恐地意识到一件事——他认得这个声音。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剧烈的痛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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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两月后
所属第二卷 黑玫瑰

叶森再度踏入柳润安的咨询室,已经是两个月以后了。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在私下只和这位心理医生见过一面,那就是在邱自明的尸体被发现的现场。想到那件案子,叶森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起来。

叶森讨厌总是被卷入这些麻烦的案件之中,不是故作矫态,也绝不是刻意谦虚,他就是单纯地讨厌一切麻烦事。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等他发现时,自己已经处于麻烦事件的漩涡中心了。

两个月前的那起事件也不例外。

那天早上,叶森还陷在清晨美妙的睡眠里。清晨四点到五点的时间里是叶森睡眠质量最好的时段,除开这个时间段,他要么失眠,要么早醒。叶森住在海川大学后门的一栋公寓楼上,房间只有二十平,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单人床,对面本来应该是电视柜的地方被改造成了一张办公桌,上面整整齐齐地罗列着教案和学生的作业。床铺右边有一整面墙都被打成了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琳琅满目的书籍,从教科书到心理学英文著作,应有尽有。房间的尽头是一间狭窄的独立卫生间,依然干净得一点异味都没有,如果不看洗手池上摆着的洗漱用具,恐怕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人住了五年的地方。

叶森睡觉的时候习惯把窗帘拉得死死的,厚重的窗帘可以隔绝所有光源,但即使这样,叶森仍旧会在每天早上五点钟准时醒来。有时候叶森醒来后会拉开窗帘,凝视着窗外黑暗的天空。清晨的黑暗比午夜还要浓重,是一种浑浊而沉闷的黑。面对那种黑暗,叶森时常有一种错觉:太阳永远不会升起,黑夜就会这样永远的持续下去。

而那天清晨,就在这样浑浊的黑暗里,还在睡梦中的叶森被刺耳的手机铃给吵了起来。那天叶森只睡了三个小时,大部分的时间全用在了批改学生的论文上。靳明的论文至少被他打回去三次,而这小子似乎存心跟他作对,每次交回来的论文总会再错那么一点。因此可想而知,叶森被这通电话吵醒的时候心情有多么糟糕。

“不管你是谁,你最好给我一个不马上打死你的理由。”叶森接起电话,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倦,没好气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了李程海爽朗的笑声,“起床气可真大,你要是把我打死了,海川警局可就没人管事了!”

叶森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要是想跟我唠嗑拜托白天再唠,如果没什么事我就睡觉了。”

“你要是听完这个消息还能睡得着算我佩服你。”

“什么消息?”

“邱自明死了。”李程海在电话那头笃定地说道。

叶森赶到海川河边的时候,已经是六点钟了。冬天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在清晨时分格外严寒,可叶森只是穿了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像一尊雕塑似的伫立着。

海川市之所以叫做海川市,就是因为有一条宽阔的河流从城市中央穿过,一直通向海边,最后与海水汇合,因此叫做海川河。海川河的上游是青烟山,绵延不绝的山脉中河水倾泻而下,从中游开始是海川市的郊区,而下游则贯穿了整座海滨城市。

而现在,河岸边被黄色的警戒线拦住,警察们在四周忙忙碌碌。一具尸体躺在河岸边,身上盖着一块白布,把所有的恐惧和死亡罩在了下面。

让叶森感到吃惊的是,他赶到现场的时候柳润安已经到了。他外面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里面却只有一件T恤,看起来也是从睡梦中匆匆忙忙赶来的。但与面容憔悴的叶森不同,柳润安的双眼炯炯有神。

“邱自明被杀了?”叶森走上去,言简意赅地询问。

“是啊。”柳润安闻言抬起头,目光转向盖着白布的尸体轮廓,“他真是个到死都要让人帮忙收拾烂摊子的家伙。”

邱自明,上一件案件里的罪魁祸首,邱庄老大唯一的儿子,却因为勒索李向梅而最终导致了命案。尽管如此,他自始至终没有动手杀人也是事实,于是就如预料中的那样,邱自明最终只是在拘留所里关了几天,就被邱庄的人给保了出来。那之后的事情叶森没关心,也没必要关心,可正当他准备安安心心的回学校教书的时候,李程海居然一通电话又把他拉回了案子面前。

即使现在,离邱自明的死又过去了将近两个月,一踏入柳润安的咨询室,叶森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这件令人不快的案子。

柳润安坐在咨询室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衬衫扣到第二个扣子,手上拿着一沓资料,面前躺着些许牛皮纸档案袋,也不知是他哪位病人的。他的身后,那扇大落地窗的窗帘此时拉开着,柔和的光线透过玻璃投射在房间里,照亮了叶森脚下的红木地板。

“来了?”柳润安从文件里抬起头,露出带着几分无奈的微笑。

叶森也没应声,冷着一张脸,在沙发上坐下来,随口问道:“换地板了?”

“眼睛真尖,两个月前就换了。”柳润安把桌子上的资料收拾好,坐到了叶森的对面,“两个月不见,怎么现在倒是屈尊大驾光临了?”

叶森听出来他话里的讽刺,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说,“我查了你的工作时间,到午休之前你还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没有病人。”

柳润安忍不住话里带刺了:“那当然了,这段时间原本就是给你的咨询留出来的,你还指望着别人抢走?”

假如就单纯的医患关系而言,叶森实在是柳润安遇到过的最难缠、最顽固也最令人头疼的病患。首先,对于一位心理医生来说,最难对付的不是对心理学毫无常识的普通人,而偏偏是那些对心理学了解甚多的学者或同行。就拿叶森来说,作为一名犯罪心理学的教授,他不仅对柳润安用在他身上的手法和理论一清二楚,甚至还会当场和他辩论学术问题,把整个咨询室的气氛毁得一干二净。

两年前,当叶森第一次走进他的咨询室时,柳润安就敏感地觉察到此人并不一般。叶森带着他那剑一样锋利的眉毛,满脸“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使得他整个人更加散发出一种性别模糊的冷艳美感。那一天,柳润安试着了解他的情况,却好几次被叶森打断。

“你研究的是什么学派?”叶森不客气地问道。

柳润安无奈地看向这个第三次打断他的男人,“你应该知道当代心理学已经不用学派的说法了……”

“什么取向?”叶森不依不饶。

柳润安只好先回答他,“动力学取向的精神分析。”

听到这个回答,叶森的脸上露出一个假笑,那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在笑,倒像是牙疼了一下。

“啊,梅兰妮·克莱茵。”叶森漫不经心的说道。

梅兰妮·克莱茵是十八世纪末著名的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她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之上首次提出了客体关系理论,即主张人类行为的动力源自“客体的寻求”,也就是每一个人都生活在自我与他人的关系之中,正是这些不同的关系造就了彼此不同的人格。她的客体关系论一直都是柳润安常年研究的范畴,并且在临床看诊时,也是柳润安应用得最多的理论。

而叶森,仅仅进了他的咨询室不到二十分钟,不仅看出了他的学术取向,连他应用的理论体系都一语道破,柳润安有种被一眼看破的恼怒。在这之后,每次咨询时间,柳润安对叶森心理问题的治疗总是会以两个人的学术争论作为结束,甚至有一次,叶森还认为他给他治疗抑郁症的方法不合适,应当用另一种学派的方法。

当然了,知道叶森不仅是海川大学的犯罪心理学教授,还是和柳润安同属于海川市心理协会骨干成员,那就是后话了。

柳润安看向沙发上的叶森,后者抿着薄薄的唇,故意避开他的眼神望向窗外,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起初柳润安并不喜欢这个不可一世,拿下巴看人的家伙。纵使他生了一副绝美的容颜,也实在没法抵消他那令人唾弃的糟糕性格。叶森从不认真配合治疗,每当柳润安打算深入他内心时,他要么将话题突然转入学术范围,要么就巧妙的绕开话题,避重就轻地蜻蜓点水。而让所有心理医生最头疼的病人,就是对治疗不配合的病人。

然而,考虑到叶森的情况,柳润安又实在没办法提出转诊。在两年间的治疗关系中,柳润安在叶森身上能够确定的病症有中度到重度的强迫症、抑郁症以及孤独性障碍。据柳润安所知,叶森在五年前开始接受来自各个心理医生的治疗,但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位医生保持过三个月以上的长期关系。要么是医生受不了他,建议转诊,要么是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原地消失,再也找不见人了。

叶森就像一只冥顽不化的刺猬,展露给人的永远是一副全副武装的盔甲和冷冰冰的面孔,然后将所有的痛苦打碎了牙咽下去,表面还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

这一次也是,原本约好的一周一次咨询,在邱自明案件之后,叶森竟然足足两个月不声不响的玩消失,一次也没有踏入柳润安的咨询室大门。

邱自明。柳润安的思绪再度飘回到两个月前,海川河旁的案发现场上,那一次,柳润安也在现场。

正是深秋季节,海川河边的温度比市区还要低上几度,又是清晨时分,掠过水面的风格外刺骨。邱自明的尸体被警察拖上了河岸,现场虽然拉了警戒线,但四周却见不到半个人影,静谧得可怕。

叶森在柳润安刚到不久后也赶了过来,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柳润安也能一眼看得出叶森那深深的黑眼圈,以及好像有人欠了他八百万似的不爽表情。

“尸体你看过了吗?”叶森对着他开门见山的问道。

柳润安摇了摇头,正想说一句“这不是等你过来”的时候,叶森却已经大步流星的离开了他,绕到了正在焦虑地踱着步的李程海身后。

他一开口把李程海吓了一跳。“借过一下。”叶森连招呼都没打,就径直钻过警戒线,来到尸体面前,掀开了白布。尸体被水泡的十分惨烈,全身腐烂浮肿,衣服破破烂烂地挂在上面,看上去有正常人身体的两倍大。肉眼可见的穿刺伤只有一处,就是左胸口心脏位置的裂口,假如这是致命伤的话,那么凶手对于如何杀人简直轻车熟路得像是市场上的屠夫一样。值得一提的是,这具尸体的面部皮肤离奇消失了,脸皮像是被什么利器给剥了下来,经过长时间泡发的肌肉松松垮垮地贴在五官四周,整张脸因为没有嘴唇和鼻子显得格外恐怖。

“我们是通过尸体上衣口袋里的身份证确认他的身份的。”李程海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证物袋给叶森看。反正他早就习惯了叶森在犯罪现场的无礼,也就随他去了,“除此之外,他身上还带着钱包和一些泡烂的餐巾纸。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被冲走了,他在河里泡的时间太久了,很多证据都跟着一块儿消失了。”

“这具尸体至少在河里泡了一个星期了,他应该是刚一失踪就被杀了。怎么回事?”

尽管叶森的话说的非常简洁,但李程海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由于人体的密度和水大约相等,因此被扔进河里的尸体一开始是沉进水底的。随着尸体腐烂,体内会产生越来越多的腐败气体,这些气体最终充满整个尸体,尸体就会浮上水面,而这个过程最多只需要两天的时间。然而,邱自明的尸体在河水里被泡了至少一周的时间,居然直到现在才被人发现,怎么说都有些奇怪。

“但是我们不清楚抛尸的地点,如果是从河水上游抛尸,然后一直让尸体漂浮到下游的话,也是有可能的。”李程海说道。

“你是说凶手杀了人以后故意开车跑到几十公里以外的大山里再抛尸吗?”叶森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把李程海噎得说不出话来。

“过来看这。”叶森走到尸体面前,一把将白布全部扯开,吸引了周围许多警察围观。叶森指了指尸体大腿上一处不是很明显的勒痕,“凶手给尸体吊了重物,从痕迹来看应该是用布条一类的东西。但是随着浸泡的时间越来越长,系着重物的布条脱落了,尸体才被水流冲走,这是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

李程海挥手叫来几个人,在他们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些人立刻离开了,应该是准备沿河寻找可能的重物。

“那凶手呢?你有什么想法吗?”李程海追问。

叶森在尸体面前蹲了下来,大衣下摆落在地上沾上了尘土也毫不在意。他回过头看向李程海,“你呢?”

冷不丁被这样反问,李程海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怎么说呢,虽然尸体已经被泡得不成样子了,但如果说心脏位置的伤口是致命伤的话……”

“太过娴熟了,对吧?”叶森接过他的话来说道,“就像杀猪的屠夫一样,不知道杀过多少次人了。”

叶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说不清是冷漠还是动容。柳润安远远的看着他和李程海交谈,忽然意识到,也许只有看惯了死亡和鲜血的人才能轻易以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来。叶森坐在敞亮的咨询室里,眼睛却没有看柳润安,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思绪不知飘散去了何方。而柳润安坐在他身旁,既不催促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叶森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次屠户杀猪的场景。那也是一个清晨,父亲带着他留宿在乡下的亲戚家。刚刚入春的季节,早上的风还有点发冷,叶森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小小的叶泉还裹着被子熟睡着,而叶森拉开了一点门缝,偷偷地往外看。几个男人围在猪圈外面,用一把形状奇异的铁钩勾住了一头猪两侧的脸颊,用力把它拖拽出圈。猪大声嗥叫着,竭力用四条小短腿向后退,但仍然被拽出了猪圈。几个男人围上去,抓住猪的四肢将它放在一条长板凳上,头朝一面,尾巴朝一面。屠夫走过来,拿了一只脸盆放在地上,一个人扶住猪的脑袋,“唰”地一下,猪刀捅进了猪的颈动脉,血就像喷泉一样流进了脸盆。猪的嚎叫渐渐停止了。

中午的时候,叶森看到餐桌上有一大盆红烧肉,亲戚们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筷子动来动去。父亲说这是村里的父老乡亲知道我们来了才特意杀的猪,叶森听到这句话时抬了抬眼,就再也没拿起过筷子。

桌上的红烧肉看上去是那么诱人和美味,以至于人们经常会忘记死猪的尸体有多么骇人可怕。叶森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越过邱自明的尸体望向平静的河面。

“程海,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曾经面对过这样熟练的杀人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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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卷忽而笑 只看该用户 发表于 1个月前 No.15

贴吧→微博→白熊→废文 没刻意追 但我去哪儿都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