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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永夜之森边缘的这个小城镇面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整个镇子大约两家旅馆,一家在东区,一家在西区,泾渭分明,离得也挺远。

他们临时投宿的这家在东区,由一位寡居多年、略微有些年纪的女性独自经营,楼上是住房,楼下是小酒馆,整体布置得整洁温馨,氛围也很好,重点是餐点很好吃,不论小甜点还是正餐。

——这是埃菲尔·奥古斯都殿下暂时的投宿感想。

米亚:‘殿下您的重点只是吃吧。’

埃菲尔充耳不闻,双手抱着老板娘特意给他煮的奶茶坐在吧台处,坐姿端正,细细的品尝后,满足的小小呵了口气,旁边放着一本封皮上刻印着繁复银色法阵的暗红色的笔记本。

他这时候没有戴上兜帽,先前的那件毛茸茸的小披风搭在腿上,这时候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缎面衬衫内衬,袖口领口上是精致的复式刺绣,搭着一件针织的灰色背心,黑色缎面格子长裤妥帖的扎进长筒靴里。精致到几近完美的五官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晕染得格外柔和,淡金色头发同睫毛熠熠生辉,碧蓝色的眼眸像是埋藏在深海的宝石,哪怕看着都赏心悦目的不得了。

当然,此时此刻,还要加上一个形容词:可爱。

无论什么生命的幼生期,似乎总是容易招徕成年期的慈爱,这是生命的自我保护机制,此时此刻的埃菲尔也不例外。七岁的他无论做什么,都显得格外可爱,一旁的老板娘简直是无法克制自己,化身慈爱的老奶奶,看他,看他,就顾着看他。

“这犹如天使一般的美貌……我的天~光是看着我心都快化了,好想摸摸啊……”

“抱着杯子的样子也好可爱……啊,他动了!怎么能这么可爱啊……”

“玛丽安你冷静点……人家都看着你呢。”

埃菲尔不动声色的放下杯子,总觉得有点坐如针毡。这样的待遇可跟他作为埃菲尔·奥古斯都殿下时有着明显的差距。

他微微回过头去,果然看见背后坐了好些女性,他们大多三两结伴,或眼神顾盼,或掩嘴私语,看他回头,更有人毫不吝啬的给出一个格外开朗而甜美的笑容。

这样笑容总是格外赏心悦目。无论是什么样貌,笑容总是最能表明彼此之间的情感。

他当然礼貌性的抿了抿嘴角,朝着对方也笑了笑。便又回过头去。

老板娘瞥见他将杯子放下,也把手里的活放到一边,和蔼慈爱的问道:“埃菲,不喝了吗?厨房那边刚刚烤了些小蛋糕,你要不要吃一点。”

埃菲尔摇摇头,眼里带着柔光,温声道:“谢谢茵迪丝,埃菲现在不饿。您去忙吧,我一个人呆着没事的。”

多么温柔体贴的小绅士呀!

老板娘不由得捧了捧脸,又用围裙擦了擦手,温柔的摸了摸小孩的头,便又到一旁忙活去了。

看着老板娘离开吧台,埃菲尔才有条不紊的拿起那边暗红色的笔记本。随意翻开笔记本,便能看见上面有许许多多的各色魔法文字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正闪烁着耀眼但不刺目的光芒,在格外活跃的流动。更有甚者,正顺着埃菲尔触摸纸面的手指,蜿蜒着跳动而上。

又被他温柔而轻巧的一指弹了回去。

这当然不是普通笔记本,而是一样专门用以实时传信用的魔法道具。一个专门做给埃菲尔的魔法信箱。

埃菲尔好歹是身兼要职的帝国王子,日常事务繁忙,虽然是出公差,也不可能将公务彻底撂到一边不管不顾。就算外出,也总有文件要让他批阅过目的。

就算是埃菲尔自己,也是需要渠道与外界联系。奥法万界固然方便,但却局限在魔法师内部,偏向性太强,并不适用于日常。

再退一步说,奥法万界这个媒介,也并不那么适宜用以实时通信。

用米亚的话来讲,就是:“等这一群死宅魔法师冥想完看见通告,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毕竟与实时强于肉体斗气锻炼的武斗派相比,魔法师的修炼方式太过枯燥漫长,而且极少与外界交流。曾经有一道趣闻,是说一位魔法师某一日进入冥想状态,等他冥想结束回归现实,先前还嗷嗷待哺的幼子都已经能打酱油了。

哦,这已经是相当幸运的了。更有甚者,百年痴迷,百年空度。在大多数情况下,参读万法之源的这条朝圣路,更像是一场孤独而没有止境的苦旅。

能有人结伴同行,已经是极大的幸运。更多时候,魔法就是魔法师们的灵魂伴侣,终身信仰。

这是与武斗家们相同之中又略微相异的地方。

信仰忠诚,是法师们最不容置喙的地方。

埃菲尔指尖在纸页上上摩挲了一阵,最终在中间书轴处停留了下来。那些灵动的文字仿佛有所感应,很快又规规矩矩地排列在纸页上,而这一切发生之间,书轴处凝光成物,又多了一支幻光叠迭,美轮美奂的羽毛笔。

这本魔法笔记本出自奥尔兰度殿堂级炼金术大师阿尔索之手,自然是打造得格外的精巧。不论是实用性,还是艺术性,都得到炼金术公会极高的评价。

唯一不好的地方,也是它做得太过出色。

容易被贼惦记。

出行在外,埃菲尔也不太想多生事宜,何况他现在这种状态,哪怕有能力保全,也实在太过打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故而都会随手给它加持上一个小小的障眼法。

并不太费力气,但在没有魔法根基的人眼里,这就只是一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笔记本。

埃菲尔处理公务的效率一向很高,羽毛笔拿在手里,何况他的部下们都是百里挑一的英才,哪怕他不在也能独立的完成工作,因此积压给他的工作也并不是那么多,不过是喝杯奶茶,吃两口甜饼的功夫,便把急件优先批阅完毕。

埃菲尔手里微微停顿。

空气渐渐弥漫出了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过短短一个瞬间,仿佛整个小酒馆都相对的安静下来。声音还是有的,埃菲尔能清楚听见身后顾客们的言语,能通过空气中的气流判断他们在做些什么,但,的确有什么事改变了的。

这种改变非常的细微。在人们眼里,他们依旧做着他们应该做的事,日常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但对埃菲尔而言,这种改变却非常的明显。

这是寂静的领域概念。

一直窝在他肩上的守望妖精动了动,在多数时间里,米亚并没有那么好动,他一向是安静的,薄薄的蝉翼扑闪间,又落下了银色的光点。

‘殿下,黑法师回来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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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乌列尔是夹带着一身风雪回来的。

埃菲尔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小秘密,埃菲尔不会过问。

但基础的礼貌却还是要保持的。

埃菲尔将手中的羽毛笔放下,几乎一瞬,它便又化成光点,融入笔记本当中。收好了笔记本,便跳下高脚凳,转过身去。

“阁下。”

乌列尔将落满风雪的斗篷交给门口的侍应生,艳丽精致的面容同先去别无二致,冰蓝色的眼眸仿佛比风雪更为冰冷,瞥见埃菲尔,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便又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声音却极为温柔甜腻:“埃菲,你怎么下来了。”

米亚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叹了口气:‘呀,又来了,殿下您保重。’

埃菲尔:‘……’

年轻的殿下并不那么理解乌列尔·赛尔特的想法及行为。

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另一个人。哪怕双身半面如克里斯蒂娜,也有同埃菲尔背道而驰的时候。

埃菲尔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认真而虔诚,但好奇心却并不那么多余而强烈。当然并不是因为事不关己,而是有些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件好事。

但这并不阻碍他烦恼。烦恼这个词,对年轻的殿下来说,也是个相对新奇的词。

所有传说里的英雄,都有一个不凡的起点。埃菲尔出生的年代,还是奥尔兰度还不像现在这样和平,他出生在战场上,他的父亲亚尔维斯亲王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围杀中将利蒂希娅女王推出重围,而毫无征兆的,一个极其漫长的深夜过后,天光破晓,利蒂希娅腹中剧痛,在战圈不远的溪流处独自产下了一对双胞胎。

那就是埃菲尔和克里斯蒂娜。

有人说,利蒂希娅女王的这一对双子天生就是为了战争而诞生。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护佑,这一场战争打得格外艰苦,可帝国军还是以极其惨烈而微不可闻的优势突围了。

当亚尔维斯带着一群援军找到利蒂希娅的时候,发现其英姿飒爽地怀里绑着一对双子如有神助的将敌军小支分队斩杀殆尽时,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毕竟,女王陛下竟然怀孕了这件事,就连陛下自己也是生的时候才知道的。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

埃菲尔在魔法与剑术上的天赋惊人,在克里斯蒂娜公主还不出彩的当时被称为皇室之光,在非常年轻的年纪便已经担起了属于帝国王子的重担与荣光。作为出身最高贵的战争机器,在对外战争中无往不利。直到后来克里斯蒂娜公主参战后才渐渐转到幕后。

他眼中所构建的世界,是亲眼所见,真心所待,自然格外珍惜。

对乌列尔·赛尔特这样同他势均力敌的对手,埃菲尔尊重且观察,但并不想太过靠近。

但埃菲尔也看得出来,黑法师在对待他的态度上,与自己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他并不知道缘由的亲昵。

这令他不适。

或许是元素精灵们将他溺爱过度,才让这无所适从的感觉体现的格外突兀。

但这并无关紧要。

埃菲尔将手搭在黑法师肩上,仿佛无形之间,摸着黑法师的手仿佛与什么相牵连,他端详了一会,几瞬后,轻声细语地说:“你今天的情况倒是好了很多。”

这只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只是人幼年化后,声带也退化成幼儿的状态。埃菲尔一开始也不太习惯,但习惯可以改变,在平常人眼里,他这样才是正常的。

看在别人眼里,这一幕恐怕就是,如天使般精致可爱的幼童,坐在兄长的手臂上,乖巧的探过头咬着耳朵,那名看上去漂亮却冰冷不近人情的青年,唇畔甚至也似有若无的带上一点笑意,春雨融冰,看上去细腻而温情。

乌列尔自然知道他是在说些什么。

『星辰之眼』的星冕加持,的确是非常的了不得。战场上,风雷雨火,刀剑争鸣,只要给他一瞬机会掌握敌人的实际情况,那生死,也不过是一瞬的事情。

可这个一瞬,却也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办到的。

有这个时间费尽心思去靠近对手,还不如直接动手。何况对已经进入了法圣域的埃菲尔·奥古斯都来说,真正要他用到这一瞬的对手屈指可数。并且,哪怕多上了这个一瞬,他们之间的生死,也不会得到任何改变。

这是一项仅对潜行者格外优待的技能。

但也不算是毫无用处。

乌列尔轻轻笑了一声,埃菲尔甚至能感受到那一瞬间他胸腔的震动。

“殿下您这样关注我,倒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了。”他抱着尊贵的小王子,登上了木制的阶梯,特制的长靴在老化的地板上踏出吱呀的声音。“也不碍事,不过是这一点小失误,误不了什么事。”

他空出一只手,指尖幻化出一点火花,随手便将楼道上幽暗的灯火提得更亮。小酒馆的二楼便是用作旅舍,过道是开放式的,从粗陋的木栏杆上,可以将一楼的一切尽览无余。

乌列尔的眸光往下面一扫,毫无意外地便看见有好几双眼睛在朝着这里顾望。

他听觉非常敏锐,隔了这么段距离,哪怕只是不经意,都能清楚听清楼下人的喁喁私语。当然也有听不清的时候,只要他不想,他都是个聋子。

他稍微停顿了一会,仿佛在记忆里寻找着自己的房间,“殿下您倒是一如既往的受欢迎,哪怕您缩小了一半。”

埃菲尔毫不客气地回道:“您这是在嘲笑我吗?”

“怎么会?您这谁都这样一视同仁的温柔体贴,着实让我非常的……”

乌列尔话说到这里便犹有竟时般压低了声音,可埃菲尔还是听清了。

“——愉悦。”

“恶趣味。”

“可不是。”他的笑容如罂粟般妖冶绽放着,眼里像是有一团幽火,又藏着一把锋利的刀,“对谁都一视同仁的温柔,就说明还没有人真正的进到你心里。过了度的温柔,可不就是变相的冷漠无情?你爱着这个世界,可也对这世界极端冷漠。”

“我喜欢你这样无情。”

埃菲尔道:“我倒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他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将黑法师的话放在心上,神色淡然,语调带着同那张稚嫩的脸完全不相符合的成熟稳重,“阁下说的温柔,冷漠,无情,都不过是人们加注在自体身上的一种情绪,一种态度。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看法,这无可厚非。意义本身,并不存在着意义。”

说话的空档,足够黑法师走到自己的房间了。

而在乌列尔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怀里的人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只见一阵刺眼白光,待光芒渐弱,眼前便再次出现了王子殿下的原貌。

——光裸,不着寸缕。

乌列尔唇边笑意加深:“殿下,你这是在诱惑我吗?”

“无聊。”

只见埃菲尔淡淡一觑,不遮不掩,一手拉下一旁的床单,缠上腰间。指尖轻点着自己额间,仿佛正在轻听自己的心律。

十、九、八……三、二、一。

心中默数十声。

“不行。”

埃菲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一阵刺目白芒过后,方才在黑法圣抱在怀中的孩童形象又再一次出现。

他小小的身体被埋在被单堆里,看起来情绪有少许低落。看向乌列尔的目光也平添三分幽怨。

乌列尔被他瞥得心痒,弯下腰正想把小孩抱起来,又被孩童毫不客气地啪一下打开了手。他毫不生气,反而低笑出声。

这笑声低沉,却又不像平时笑起来那么危险阴沉,反而显几分愉悦开怀。

“生气了?”

埃菲尔好不容易表露出的那点怒气来得快散得也快,他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心绪,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慢吞吞地开口:“生气不敢,只不过阁下的魔法可真是格外顽固。”

或许是因为变小了的原因,情绪便外露得更为明显,小王子无意中发出的奶声里还是不免透露了几分沮丧。衬着他现在的孩童面貌,倒是显得格外可爱。

乌列尔想,殿下这副模样可谓是世所罕见,说不准连他的母亲,那位高贵的利蒂希娅女王陛下也不曾见过。

——只有他一个人见过。

他心里莫名的愉悦,语气也十分温柔:

“从永夜之森出来之后,我看殿下很快就接受这事实……原来不是不在意,而是格外在意吗?”

“难道我不应该在意?”

——你的不解其意,就是我最大的愉悦点。

黑法师笑得更为愉悦,却并未就这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有时,为彼此留点神秘感,反而更容易揭开下一个话题。

埃菲尔也无意同黑法师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这并不是个好的展开点。

埃菲尔想。

不论作为开头,还是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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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埃菲尔发现一个关于黑法师的小秘密。

像他们这样的魔武双修,五感理论上应该是已臻完美的。

但是黑法师的眼睛,似乎是不太好使的。

在夜色里。

黑法师并没有过于矫饰他这个小秘密。或者说,如果他不想让人发现,那么没有人会发现这个秘密。这或许是一个关于黑法师的弱点,一个把握他的命门,然而埃菲尔却知道了。

一个与黑夜同行的法师,一个与黑夜同行的秘密。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负重。

年轻的殿下内心有丁点的受宠若惊,偏偏又很快转瞬即逝。

他从小酒馆向外望去,这正是寒冷的冰霜雪夜。

小酒馆里的茵迪丝说,这是这十年里最大的一场风雪。冬风呼啸而出,突如其来的厚重的冰雪很快染白了大地。

长夜无尽的永夜之森覆上浓妆素裹的冰雪,只让这原本就充满未知危险的地界陷入了更大的风险之中。

这风雪铺天盖地而来,却并没有像它来那样突如其来般地戛然而止。

这并不是场默剧,不可能忽如其来的来,忽如其来的停。

它从来不会如人们心愿的,会在恰当的时间划下休止符。

这是天灾的本能。

而这一场风雪,就是一场天灾。

埃菲尔几乎可以预见,专职收割生命的天启骑士正驾驭着他吞吐着地狱黑焰的惨绿色马,正朝着这里赶来。

在这冥冥里带着不幸的风雪中。

*

而在这并不恰当的时机里,乌列尔正在暗夜里独行。

他走得并不快,像是漫步庭院的闲适,而脚下每一步都在撕扯着、压缩着时间与空间的维度,身侧不断的绽放出奇诡而复杂的法阵图纹。似乎将风雪同自己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这法阵不断变化,直至他最终停留,才降落在现实的维度里。

他一身单薄,周身尽覆浓郁的黑暗之中。

落在连暗火都不会有的空间里。

唯独一头银发似乎还带着冰雪的极寒,却抖落不下半分风雪。

这是深入灵魂的寒冷,是深深根植在真我世界的风雪。

倘若埃菲尔有跟着黑法师一同前往,就会察觉,他现在所身处的地方有多诡异而可怕。

黑暗元素的本身并不值得的恐惧,长夜里的黑暗也并不可怕,因为光明总会跟随着黎明到来。在黑暗中适当的休憩安眠,才能将光明挥洒到更远的地方。

可这里不一样,这浓郁的黑暗里夹杂着深刻的未知、携带着厚重的魔气,充斥着恐惧、不安与死亡,是最适合滋养魔物的地基。

这是永夜之森的里中心,倒五芒星的第一个支点,魔界之门最终所在。

这就是奥尔兰度至今为所有人忌讳的,‘禁忌’的魔封地界。

时间与空间的维度在此扭曲,如果有精通空间学的魔法师亲临至此,就能深刻的感受到,此间界与界之间的距离看似亲密无间,却是实打实的被一道难以跨越的巨大沟堑所阻隔开。

无论是元素,时间,甚至是空间,都被全然阻断,隔成两个世界。

这就是深渊结界的原形。

而如今,随着时间渐渐流逝,这道沟堑也在不断的扭曲与碰撞中渐渐融合。终有一日,这两个截然相反却又恍如镜面的世界,终究会像埃菲尔所担忧的那样合并成它原本的模样。

到那时,真正的地狱之门打开,亡灵与恶魔将带领着没有终结的天灾将毁灭整个‘人类’世界。

黑法师在这沟堑边缘停下脚步。如刀锋般尖锐狂暴的界风在这地界席卷肆虐,却分毫无法触到乌列尔的黑袍。

他像是一个绝缘体,用一袭黑袍将自己同周遭割裂开来。

乌列尔并不打算在此多做停留,他将面容与身体掩在黑袍之下,犹如一道暗影,在这危险而充满未知的地界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轻声诵读着咒文,这是一种陌生而又充满力量的文字,同奥尔兰度的魔法体系并不相同。而很快,仿佛为这文字所扰,沟堑的对面浮现一道巨大的黑雾,在肆虐的界风里,被刮得不成形状。可却仿佛一个庞然大物,带着令人惧怕的气息,逼近结界边缘,渐渐形成一张巨大的可怕的仅仅有一张狰狞血口的‘脸’。

‘是谁?!谁在呼唤着吾之名号!’‘脸’的‘声音’在界风里回荡着,说是语言,更多的像是一种充满了力量的言灵之力,直直地穿透了界与界的距离,向着黑袍法师扑面袭去。却也同那界风一样,牵动不了黑袍法师半点衣角。

黑袍法师不为所动。

“是你无礼的交易者。”

大概在这并未阻断成功的界与界之间,唯独力量是共通的。黑袍法师的这句话被迅速被界风肢解成‘力’,传递到空间的那头,那脸缓缓地将自己摆正方位,那张脸的狰狞血口之上,又缓慢地开裂出一条血缝,这缓慢与迅猛相对,只是一刹,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像是找到了出口,这一刻还仿佛恶兽迫不及待地想要脱困而出,下一刻便又无可奈何地受困、只能攀着留在那不停流着血的眼眶上。

‘眼睛’仔细端详着黑袍法师。

‘——原来是你。’

这句短语所包含的咒力,又与之前在界风中回荡的‘声音’不一样,这一目,一嘴,仿佛来自不同方向,各自信奉着不同的主人,便连脾气也南辕北辙。

这并不出奇。

‘眼睛’转了转,‘你叫什么来着?我想想……’

“我叫什么并不重要。”

‘眼睛’眯了眯,声音轻快:‘嘿,乌列尔·赛尔特——一个稀罕的黑法师,啊,我上次见你,你才只有一点点大——人类长得可真是快,’它逼近黑法师,血红色的大眼睛毫无遮掩地透露着恶意,‘好了,黑法师,你现在到这里来,是要完成我们的交易,准备上缴你的灵魂了?成为我们的仆从了?’

“当然——”黑法师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回道:“不可能。”

‘你——想毁约?’阴鸷的视线锁在黑法师身上。一刹那,‘眼睛’的形状发生了惊人变化,从左到右,由大变小,像是在审视又像是思考。

“是。”

而同时。重重声压,无数黑秽灼热的焰火逼近结界,‘嘴’尖声叫道:“你不要你的眼睛了吗?!”

“哦?什么时候,和恶魔做交易,代价变得这么轻了?”黑法圣轻轻一笑,声线甜蜜,他那双冰蓝色的眼像是封冻了万里寒冰,却又像燃起上了地底下最幽暗的冥火,“我的心跳从不为他人掌控,不过一对眼睛,又算不得什么。激起乌列尔·赛尔特的怒火,对你我的交易,又有什么助益呢。”

‘眼睛’眯了眯,他压低声音,威胁道:‘……可没有人类,能在我这里失信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所以我失去了我的眼睛。”

‘嘴巴’尖叫道:‘没这么简单!’

‘眼睛 ’却冷静得多,他沉默了一会,‘你一只脚踏入深渊,迟早会堕入无间。’‘眼睛’发出桀桀怪笑,从血缝的眼睛中伸出了一只手,隔着结界,仿佛在抚摸黑法师那双眼睛:‘伪善者,我……期待你彻底堕落的那一天。’

黑法师轻轻一笑,转身离开。

这个时候,任何的言语,都是给恶魔乘虚而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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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黑法师依旧音信杳无。

而这一场铺天盖地中带着毁灭气息的风雪,在愈演愈烈的瞬间,毫无预兆地停了。

是的。

仿佛戛然而止。

笼罩在暗夜中的小镇上无人出行,万家灯火明灭,在这风雪停歇的瞬间,仿佛死寂。

米亚从埃菲尔的肩头飞起,蝉翼上银色的光粉洒落在昏暗的空间,星星点点,格外美丽。

他飞到窗台边上,看着厚厚的积雪,眯了眯眼睛,咕哝了一声:

‘殿下,这个地方,果然奇怪得很。’

埃菲尔安静地翻了一页书,轻轻地用中指抵住唇,轻声道:‘有东西来了。’

‘是。’

米亚安静地飞回他肩上,蝉翼一抖,隐去行踪。

门扉被敲动,传来一声轻轻地刻意压低了的女性声音:

“埃菲,你在吗?”

“……请进。”

老板娘茵迪丝握着油灯,吱呀一声,轻轻地推开了门。她的动作很轻,连步子都刻意地落得非常小心。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这非常的不寻常。

埃菲尔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淡金色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是一个刚刚梦中醒来的孩童。

“茵迪丝,有事吗?”

他这么一动,这平日里万分慈祥的老太太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她将油灯轻轻地放下,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将埃菲尔轻轻地搂进怀中。

“噢……我的埃菲。”她望着窗边,不由自主地落下两滴泪。“这多么可怕。”

埃菲尔柔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孩子。”老太太语调十分的惶急,一贯和蔼温润的眼睛中带着不安,“埃菲,你听我讲,我的乖孩子,待会,如果你听见了笛声,听见有人要你跟着他走,千万不要踏出这道门,千万别跟他走,你知道吗?”

埃菲尔从善如流:“当然,我的茵迪丝,我可还等着哥哥回来呢,不会乱跑的。”

他识趣地没有问什么,并抬手给老太太擦去眼角的泪珠,轻轻地仰起头,在老太太的额角印下一个吻。

“好了,这么晚了,乖孩子要睡觉了,茵迪丝也回去睡觉吧。”

他的话语中似乎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茵迪丝渐渐也不那么害怕慌乱。又颤巍巍地握起她的油灯,踏出了房门。

踏出房门时,还回头看了床上的小孩。

那如同天使般漂亮可爱的孩子微微一笑:

“晚安,茵迪丝。”

“晚安,埃菲。”

房门再度阖上。

埃菲尔在思索。

米亚在他心里问道:‘殿下,你怎么看?’

‘没怎么看,等吧。’

‘可能很危险哦?’

‘当然,毕竟茵迪丝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同我示警。’

他眨了眨眼,显出几分不动声色的调皮:‘等下去,总会发生些什么。我们来到这永夜之森,可不就是为了这些什么吗。’

小酒馆透过房间的窗台望下去,埃菲尔可以清楚地看见街上无人出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灯火尽灭。

埃菲尔不由得闭上眼,进入短暂的冥想。在强大精神力触丝的延展下,他可以清楚地摸清整个小镇的脉络,甚至于感受到整个小镇的呼吸,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掌控小镇的心脏。而在这深夜里,各式各样的情绪正如潮水般迅速蔓延。

今夜无人入眠,也无人言语,哪怕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像是怕惊扰到最为可怕的恶魔。

麻木,恐惧,慌乱,逃避,茫然。

红色,灰色,黑色……交织成斑驳交杂的情绪色块,尖锐且令人痛苦。

而着暗藏恐惧的呼吸总是急促,在这寂静的夜晚里,他甚至隐隐能听见小镇居民的心跳声,那引慌乱而惊恐的情绪引动着急促的心跳。

“怦怦”“怦怦怦”

他不由得思考起来茵迪丝方才说过的话。

『我的乖孩子,待会,如果你听见了笛声,听见有人要你跟着他走,千万不要踏出这道门,千万别跟他走,你知道吗?』

他如今扮演着一个乖巧的七岁的孩童,而茵迪丝是个善良且温柔的老妇人,她深夜来访,在恐惧中对一个年幼不知世事、缺少客观行为能力的幼童做出预警。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小镇这极端异样的呼吸似乎也可以佐证这一点。

但这代表了什么呢?

小镇刚刚经历了极端恶劣的寒冷天气,不间断的降雪堆积起来甚至要比他这具小孩身体还要高,房屋温暖,小镇的居民也大多数是普通人。这样的客观条件决定了,如果不是有特殊需求,任何正常的有思考行为能力的成年人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机出行。比起大人对危险情境更加缺乏防备应对能力的孩童,会选择在这个时机出行吗?他们更加娇柔而弱小。

何况还是黑夜。

人类总是惧怕着黑夜的。失去光明加持,从而降低了可见度的夜晚,往往具有着比白天更高的危险性。

何况在永夜之森这样连月光都极难照进的地方。

寒冷,黑暗,危险至极。

埃菲尔飞速思考着。

他回想起茵迪丝当时的语气以及神情,从其中甚至读出些许恳求的意味。

‘米亚。’他在心底轻轻叫道,‘你觉得在什么情况下,一个饱经岁月洗练的成年人会对一个孩子提出恳求?’

守望妖精此时已经在他炽热的心房内安了窝。

‘殿下,您提出这个问题时,不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了?’米亚伸展了一下腰身,比起单一恶劣的外在环境,埃菲尔充盈着元素之力的心脏内显然更令守望妖精感到舒适,‘好吧,我就勉为其难的替你设想推断一下:在老板娘眼里,埃菲显然是个乖巧懂事并且聪慧的小孩。’

‘在明知这样恶劣的外在条件下,出于畏惧黑暗与寒冷以及躲避危险的本能,得到告诫的埃菲不存在主观选择出门的可能性。’

‘那她又为什么对‘我’进行预警?’

‘既然不存在主观选择,那就只有客观操纵了。因为她知道,你可能会因为客观操纵,而踏出旅馆的保护范围。’米亚打了个哈欠,‘我相信她除了给你预警,应该也把楼下的大门锁死了。防范于未然,这才是正确的作为。’

——而又是什么样的客观操纵,才会让年幼的孩童在告诫后仍旧踏出安全范围内?

突然间,埃菲尔敏感地察觉到整个小镇的的呼吸瞬间变得平缓而寂静,仿佛集体陷入了沉眠。而与此相对的,埃菲尔延展开的精神世界里所能见的情绪色块里突然大范围出现了极为张扬而天真烂漫的绿色。

这是属于孩子的情绪色块。

——快乐、天真并且充满了生机。

可这洋溢着生机的高纯度绿色之中却暗藏着凋敝的惨暗色调。

——死亡。

守望妖精耀金色的眼瞳微微收缩,像是也感受到了什么。

他不确定地提出了一个可能:‘献祭?’

与此对照的,是街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孩子身影,面孔稚嫩却麻木,身材矮小,可以看出年纪都极为幼小的孩童一个跟着一个,衣着单薄,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通红,却仿佛不知道寒冷的,摇摇晃晃地行走在雪地上,跌到,站起,行走,直至再也无法起身。

形成了一幅极具冲击的、叫人自心底颤栗恐惧的不祥画面。

这背后代表着什么,常年与那些无孔不入的邪恶灵魂站在对比面的埃菲尔心知肚明。

米亚反应飞快:‘他们受到了召唤,殿下。’

埃菲尔想起了关键,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笛声』……复合型的操控魔法。’

这是他所听不见的,仅仅针对小孩子的暗含操控催眠复合型魔法的笛声。

显然,他并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埃菲尔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一把匕首来,小巧、经过特殊的淬火锻造的匕首通体漆黑而不起眼,窗台倾斜下的月光洒在尖而薄的刀刃上,却反不出任何的光泽,同样,也没有任何的魔法元素波动。

这是一把禁魔短匕,他的母亲利蒂希娅女王曾经的所有物,一件在刺探、暗杀时无往不利的宝物。

魔法固然重要,但在近身战斗时,一把好的兵器也至关重要。何况他现在身材矮小,柔弱美丽的外表固然是天然的保护色,但同样也是招致灾祸的诱因。这把匕首虽然不是埃菲尔最杰出的收藏,但却是如今最适用的防身利器。

他将短匕绑在丝质衬衫袖口之下,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一把丢开,动作快速而轻巧将平开窗打开,推出一个供他出入的缝隙,瞬间钻进房中的风雪甚至吹得他呼吸有一瞬间不畅。

埃菲尔攀上窗台,屏息一跃,借着夜色遮掩,潜行混进了这队孩子里。

好像在长佩看过???而且坑了,是您吗太太,太久远了,一年前的事了,记错了那就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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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孩子幼小的身形,决定了他们注定是天然的潜行者。

埃菲尔顺利地混进了队伍之中。为了防止暗中意外的窥探者,他刻意将外套留在旅馆,假装出一副临时听见笛声、被引诱而出的假象。

姿势要对,表情更要对。

外面的冰天雪地自然也让埃菲尔体感不适。当然,年轻的殿下并不畏惧寒冷,但在一片将将奄奄一息的孩童中,他又不好显得太过特殊,总是要迁就一下这严酷而造作的环境。

这种时候,他那优秀的身体素质,显然并不必要。

米亚也发现了这点:‘殿下,你脸色太好了。’

——在一众冻得面青口白甚至奄奄一息的孩童中间,显得太过优秀。

埃菲尔无声口述了一段咒语,无形散落在这雪地中的咒法精灵受他召唤,淡淡灰雾便缠绕上本来面目,见不得真容。

‘如何?’

守望妖精作为元素的宠儿,天生就拥有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能力。米亚展开光翅,在这队列附近飞了一圈,回到埃菲尔身边时彬彬有礼地行了个宫廷礼,回道:‘相当不错,您的魔力控制能力依旧精妙,看来丝毫没有受到黑法圣诅咒的干扰。’

‘你在这个时候同我打官腔,我倒是不习惯了。’

埃菲尔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同米亚搭话,一边暗中控制魔力,给这队列中的孩子们都加上了一点生命圣光。

这是一个光明增益魔法。在学院派中被归到基础入门的类别,但又常常被光明法师甚至牧师们忽略,比起同样算入基础入门的小治愈术而言,它显得实在太过鸡肋,虽说耗损魔力小,但收益也小,既不能使伤口止血,也不能是疾病迅速好转,是个向来不为牧师们重视的魔法。

它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稍微增加那么点免疫力,使人不那么容易生病。

但因为生命圣光又兼拥有着耗损小,元素波动微弱、在自然环境中极难被发现的特点。由被冠以『诸神之子』这个自带魔法增幅效果的星冕加成的埃菲尔之手使出,自然事半功倍。

作为奥尔兰度帝国最大的活体作弊器,天才总在无形之中开挂。

虽然埃菲尔并不为当这小镇的救世主而来——他始终并未忘记他的本来目的:探查永夜之森以及核实黑法圣的去处。

但要他亲眼看着这些孩子一步步投入代表死亡的天启骑士的怀抱……

——绝无可能。

随着队伍行进的愈加深入,埃菲尔可以明显地发现外界的环境正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前路的可见度越来越低,同时气温也飞快地下跌到连让年轻的殿下自己都觉得略微不适。他甚至不必刻意去探测,也可以嗅到这空气中愈加浓郁深厚的腐烂的死气。

埃菲尔抬头望去,广袤的森林,这仿佛永无尽头的黑夜……

——他们已进入到永夜之森。

永夜之森本身早已经成为了深渊结界的一部分,而作为结界重点的法师塔·倒五芒之门,也已经辐射了足够大范围的阻隔高级魔族进入的防卫结界。这是一个是并仅是针对高等魔族的防卫结界。

永夜之森本身因为长久隔绝元素的特质,环境已经变得极端严苛及残酷。这是一个哪怕身体强健的成年人都无法久呆的地方,何况是对这些孩童来说。

不论是他身前,还是身后,这一路上,都有太多的小孩已经倒下。

死亡正一步步侵蚀着他们幼小而短暂的生命。

‘这真是……相当不妙啊。’

米亚神情也同样凝重,守望妖精以精神体的形式留存在万事万物之中,无所在,同时也无所不在,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隐于万物,但同时也无所遁形。

守望妖精对生命的流速,是非常敏感的。

突然,正在行进的队伍停了下来。一瞬间,所有受到操控的还站着的小孩无一例外地僵直了身体,步伐统一地朝着埃菲尔转了过来。

——向前。

——向后。

这一张张在月光下中显得格外苍白呆滞的面容,一双双无神却沸腾着怪异光芒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

这情景幽暗阴森中带着令人惧怕的恶意,仿佛飘落在这森林四处的杀戮精灵们点亮眼眶鬼火,正要聚集起来驱逐、摧毁这不速之客。

埃菲尔停下了脚步。

他打了个响指,凭依着掌心,不断攀附起纯白的光晕,从幼小的一点光亮凝聚强烈而耀眼的光球。

这极致耀眼的光芒映照下,遏止黑暗,阴霾也无所遁形,埃菲尔身后的影子却在不断变换形影。

从孩童、到少年,他的身影在光影中不断变化……最终悄然定格成他原本的模样。

光明魔法,永远是所有诅咒的克星。

魔法师神情温柔而虔诚,将手中的光球往虚无中轻轻一掷,微微抬起头,轻声吟诵起不属于人间言语的白魔法的咒章。

从米亚的角度看去,数不尽的美丽的光精灵随着这美妙的旋律手拉着手围绕着埃菲尔甜蜜的跳起了舞,亲吻着年轻的王子的纤细浓密的眼睫、美丽的嘴唇,赠予他最无与伦比的属于光的力量。

米亚撇撇嘴,翻了个白眼:‘你们可真是偏心。’

回应他的,是落在他光阴织就的蝉翼上的点点光斑。那是精灵们最直接的言语。

暗夜中的捕鼠人,是该时候露出其如冰山一角般的真容。

独自完成了这个净化魔法的白法圣施法完毕,白光冲天而起,以埃菲尔为中心,不断扩散开,将整个永夜之森照的亮如白昼。

他低头去看,孩子们七零八落倒了一地,微微叹息。光明是一切阴谋的克星,刚才那种怪异的阴诡之感经过净化魔法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在顷刻间粉身碎骨,荡然无存。

一切都似乎往理想中发展,可埃菲尔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很快就知道这不祥来自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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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殿下!’

伴随响起的是守望妖精颇为意外的叫声。埃菲尔低下头,正对上孩童空洞而诡异的黑色眼瞳,阴恻恻的笑声恍若低声的诅咒。一只焦黑的手洞穿他的右侧腰,伴之而来的失血与疼痛是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充满诅咒之力的魔沼瘴气正顺着创口,疯狂地一股脑钻进他身体里。

白法圣精通各系魔法,一眼就看出这个小孩就是诱使小镇孩童雪夜赴死的罪魁祸首、『笛声』魔法的法阵之源。

——他并不是人。或者说,他曾经是人。

埃菲尔心思只是一转,很快便有了决策,瞬发一个圣光魔法,轻柔地按在亡灵的双眼上,他表情圣洁而宁静,低声吟诵着光明神教的安魂曲。

“……安眠吧,使人怜爱的孩子。”

伴随着安魂曲的吟诵完毕,失去灵魂支撑的孩童身体渐渐虚化,最终归于无,什么都没留下。

米亚十分失望:‘您不留他下来问话吗?’

埃菲尔毫不留情:‘留下来再给他穿个洞吗?’他轻咳一声,伸手抹去唇部咳出的血液,给自己上了个治愈术,‘无论站在什么立场,废话多的人总容易得到死亡女神的馈赠。’

不然怎么说反派死于话多呢。

埃菲尔闭上眼,过度失血的感觉并不好受。虽然他只是平常地施展了一次净化魔法,但身处光元素稀少的永夜之森,这种强度的魔法比起平时来使用负荷更大,更遑论不慎又吃了一记暗招。

此刻埃菲尔的状态并不理想。整个人陷入了光阴的胶着当中,骨骼在剧痛中不断生长断裂,循环往复。幽暗辉光下,他的影子也在青年到少年、再到童年间不断拉扯轮回。毫无疑问的,那位向来不怎么做好事的黑法圣阁下给他留的烂摊子又一度发作了。

他在这变换无边的剧痛中极力控制自我,骨骼经脉与诅咒进行着抵抗,难以忍耐地闭上眼,明明身处寒冬,额角还沁下细密的汗珠:‘……何况,这只是深渊拿来搜集灵魂之力的小兵,真正的对手可不这里。是我大意了……米亚,在奥法万界通知安德尔阁下……’

‘——看好我。’

亡灵生物天生对活人的气息有异样的敏感。更加遑论是像巫妖这样在亡灵中几乎算得上食物链上层的存在。

帝国魔法协会现行唯一的巫妖——席文·格列那原本只是按照本能,往死亡气息最浓厚的地方行进——这令他感到舒适。哪里知道,才刚刚靠近永夜之森外围,就险险被爆发式逼近的大范围光明魔法净化了。

幸亏峰回路转,在那光明魔法即将进一步扩散之时,又仿佛无法再承受一根羽毛重量的骆驼一般,坍塌倒地,猛地溃散。

由于永夜之森位置的特殊性,帝国魔法协会每隔一顿时间都会派遣大魔导师级的魔法师前往法师塔驻扎巡护。

作为现任的驻塔魔法师,席文自然要去寻找这么大规模魔力溃散的来源。这并不困难,何况再加上那数十条活生生、新鲜欲滴的灵魂的气息搁在这里,想注意不到还真是挺难的。

但当他看见七零八落倒在地上的几十个孩童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挑了挑眉。

‘被引诱的孩童?’

他由不得想起了往年时候查阅档案时,不经意翻阅到的关于临近小镇不间断时期便会失踪一部分小孩的事迹。当然当时魔法协会也有派遣人去调查,但最终都因为寻找不到小孩的踪迹而不了了之。

这时期间隔得完全无迹可寻。事发当时,整个小镇便似沉眠梦中——哪怕派遣去的魔法师也一样,当梦醒时,小孩子们便消失无踪,仅仅留下一踏踏似有若无的快要被冰雪覆盖尽的脚印,和掉队了的孩子的冰凉的身体。

席文早已是在生死隔岸的巫妖了,但当时他想象到这个情景,仍然不免感到悲伤。

巫妖的脚步一步步踏进,直到最终停留在目标面前。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完全是他们那位尊贵殿下的缩小版,哪怕已经晕厥过去,神情却依旧十分冰冷肃静。

他微微弯下腰,感受到自己黑袍下枯骨脊椎嘎吱嘎吱的脆响,负起金发少年倚剑驻地、哪怕失去意识也不肯委顿的身体,毫不犹豫地就施展了一个留影魔法并飞速地发到奥法万界。

——能拍到殿下这样的模样,也是非常难得的。

“如果不是……我都不敢确定,您居然在这呢。”

巫妖背了他一会,实在是觉得自己的一身破骨头不堪重负,都在咯吱咯吱的发出抗议。可他又不能直接把他背上这个大炸弹丢给别的死灵生物——低阶死灵一碰上他们这位殿下,直接就被净化了。只好赶紧施法召唤出一大群低级骷髅兵,将地上的小孩们都一个个搬运起来,便浩浩荡荡地往着小镇的方向出发。

天色已明,整个小镇都复苏起来。

抖落一身风雪的黑法师也回到小镇上。他正懊恼这一去花费时间太多,但一想到即将要见到那个人,唇角又不禁漾起甜腻笑容。

但他这甜腻笑容保持得并不长久。很快,便不断有居民急躁地打开大门,不顾寒冷、一脸绝望地在四周找寻。

有人看到他是个外乡人,不断涌上前来,用焦虑无望的神情向他询问比划道:“请问你有看到一个这么高这么大的孩子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黑法师懒得回答,他用极为冰冷的视线注视着绝望的人们,只不过短短接触一瞬,那些绝望的人便仿佛接触到了深层的黑暗,畏缩地缩了缩肩,踉踉跄跄倒退了几步,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这绝望的情绪迅速地在这小镇蔓延开,仿佛宿命轮回。

这愁云同样笼罩着小旅馆,乌列尔还未踏进踏入旅馆时便听到有人在哭泣,踏进小旅馆时更加如骨附髓。低泣如诉,低鸣似语,声声入耳,却惊不起他片刻眸光。

他这冷酷的神情让人惧怕,他甚至听见有人在背后咒骂他是个冷血邪恶的怪物。可他环视一周,那些咒骂他的人,却没一个敢直视他的眸光。

‘愚昧。’

乌列尔刚刚要踏上阶梯,便看着那位老板娘茵迪丝哭泣着从他的房间里出来,望见他,惶然哀泣着求助:“魔法师阁下,埃菲、埃菲他不见了!”

黑法师的脚步微微一顿,困扰地微微拧起了眉。他上到二楼,在房间里环绕了一周,最后从那敞开的窗户发现了些许踪迹。伸手摸了摸上面留下的魔力残余。

——自己走的。时间大概是:三个星辰砂数前。

看来是去当救世主去了。

乌列尔微微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茵迪丝。他记得那位殿下对这位老妇人甚为绅士,罕见和颜悦色地对她说:

“不必担心,他会回来的。”

毕竟……可是那位殿下啊。

果其不然。他冥想了一会,便听见浩浩汤汤的踏步声整齐划一地从永夜之森的方向出发,匀速朝着小镇出发。

但是……

为什么会有亡灵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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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席文·格列那是一个转化并不完全的巫妖。出于某些意外,他转化的时候,身上还持有一件光明神殿的圣器,这件圣器让他九死一生地成功度过了转化,却也因此使他成为一个不完全的巫妖。

在巫妖转化的最后一道程序,骨肉褪去,仅剩下白骨,再然后会在胸膛之中分化出命匣——那是巫妖魂火所居。

席文转化的过程中出了差错——他的确转化出了命匣,也的确有感应,但他却无法感应到它的确切位置——并且,他身体的转化也并不完全。

他的身体之中有一半是白骨,而另一半还是人的模样。

而这两半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日夜交替之时,以齐整化一的对角线为标杆进行转化。有时一半是上下半身,有时一半是左右半身。这并无法被席文掌控。

今天还算幸运,他下半身是枯骨,上本身还保持了个人样。

在要前往人群聚集之处时,这样是最方便的。

席文·格列那全身像是被一条整齐的对角线一分为二。上半身是他生前的样子,一名三十岁上下的黑发的清秀矜持的灰袍法师,而手腕由于正处于对角线下,此刻是毫无血肉附着的干秃白骨。

乍一眼看去,就像是五根光秃秃的鸡爪一样。

眼下,他正带着自己手下的骷髅兵,一只骷髅背着一只小萝卜头,勤勤恳恳地往着小镇行进。

而不得不说的是,虽然埃菲尔殿下美貌非常,但哪怕他现在是个少年形态,却依旧令席文这个平素身娇体弱缺乏锻炼的巫妖觉得非常的沉重。

黑法圣那个可怕的变形诅咒改变的只有殿下的身形,而并没有改变他应有的质量。抛开质量谈体积,无异于耍流氓。

就是说,席文现在的背上正负担着一个高大的成年男人的重量在行进,但这已经不算是什么了。更要命的是——他背上的埃菲尔殿下哪怕在休眠的状态,不断朝他身上缠绕而来的圣力则更令巫妖觉得煎熬甚至隐隐不能呼吸。

哦,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巫妖了,不需要呼吸。

好在冥神赐福,天幕尚且漆黑,对光元素有一定程度的压制。否则席文一定率先带领小骷髅们先把孩子带回镇上,再另寻队友前来救援高贵的王子殿下。

而在他看不见的一侧,守望妖精看着亲昵地不断聚拢在小殿下身侧的光团们(光精灵的本体),觉得这只找不到命匣的巫妖真的非常可怜。

对于信仰冥神的巫妖们来讲,一次性接触这样多的光精灵无疑是场灾难。君不见骷髅兵们都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哪怕已经没有了神智,但对于光明的力量,亡灵生物们仍旧是本能的避让。而席文又要比其他巫妖们幸运一点的地方在于,他转职前曾是光明神殿的法师,甚至身上还有一点光明神殿的圣器遗留下的圣力加持,这点圣力虽然剥夺了他作为巫妖的一部分力量,但同时也令他在接触光明之力时不那么痛苦。

当然这不代表他就喜欢接触埃菲尔。这位自带圣光的白法圣无疑是所有亡灵生物的天敌,只要一靠近他,冥神赐下的力量就会遭到极大的压制。以至于席文此刻要靠纯粹的人力来搬运这位殿下。

不过一切的灾难都有尽头。

正要进入小镇领土范围,席文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敏锐地察觉那里已经有人举着火把聚集在镇门口,那是属于活人的气息。但也仅限于此了,席文当法师的时候书看得多,是个无可救药的近视眼,当巫妖更是个半瞎的巫妖。

席文本能地按照气息浓度估算人群密度。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巫妖有点茫然。

这里的居民对这位驻守在此的守塔魔法师并不陌生,他们惊喜地发现了紧跟在这位灰袍法师身后还有一大群的背着小孩的骷髅兵。顿时便顾不得对亡灵生物的忌讳,飞奔过去寻找着自己家失落的孩子。

同样的,也有人施施然来到巫妖面前。

“埃菲尔——”

就在黑法圣伸出手的一瞬间,席文背后那位身上的光明之力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瞬间,巫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整个身体都被一阵巨大的冲击力击飞。而地上所有的小骷髅兵都被这中心式爆发的圣力净化,眼眶里幽紫的魂火被浇灭,顿时无力支撑地变成了一地白骨。

席文也同样。他原以为自己也要被这爆发的圣力净化。可再一睁眼,却已经疾退到这爆炸圈的边缘。

巫妖本身并没有这么快捷的瞬间反应能力,席文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他这是被人救了。

说真的,这种犹如货物一般被压在坐骑上的感觉并不舒适。如果他还是个人的话,这会大概就吐了。席文很快被放下,一旁脚踏地狱之火的梦魇呼出一口黑气,亲昵地蹭蹭巫妖的脸颊。

而救他的人也不作他想。席文沉默地退后了几步,拉开了同对方的距离。

从地狱而来的亡灵骑士一身铠甲骑在梦魇之上,冷漠地注视着巫妖。他有着一双冰冷的蓝色眼睛,以及已经不再璀璨的暗金色的头发,唇色是凋零的玫瑰花瓣般的暗红,脸色惨白。这张脸极其英俊而冰冷刻薄,也是一张亡者的脸。

但方才,就是他骑着梦魇一个飞跃,将被击飞的巫妖带离了爆炸圈中央。

那种高浓度的光明元素,对小镇上的平民来说仅仅算得上是祝福一般的存在,可无论对巫妖还是亡灵骑士,都是致命的。

阿加利既然出现到了这里,那就是说明,席文之前在奥法万界的求援已经到位了。果其不然,在蜂拥在昏迷孩童身侧的居民里,他还看见了几个高级牧师忙碌的身影。

席文沉默了一阵,还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谢了谢。”

回应他的,是亡灵骑士的一声冷笑。

而爆炸圈的中央,那位原本在席文背后陷入休眠的殿下早已睁开他碧蓝的双眼,瞳仁紧缩,冰冷的冷兵器与黑魔法相击所迸发的火花还未消退。神智进一步苏醒的少年凝视着对方。

尽是冰冷神色的脸庞上又带着意外之色。

“乌列尔·赛尔特?你怎么会在这里。”

黑法圣轻轻应道:“殿下,您还记得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他仿佛表示诚意般,先一步撤去了护身黑魔法。而相对的,少年埃菲尔也收回了他的剑。

埃菲尔环视了一周,背脊挺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审视的目光最终又回到黑法圣身上。他仔细地端倪了一阵黑法圣:“你跟我记忆中的赛尔特不太一样。这里是哪里?”

“永夜之森。”

乌列尔微微一笑:“您同我记忆中的埃菲尔·奥古斯都也不太一样。不过还是冒昧地问一句,在您记忆里的我,是怎么样的呢?”

埃菲尔却不回答,他更习惯双眼所见到的。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看着不远处忙碌的牧师们,思索了片刻,还是释放了一个范围治愈魔法。这一施法,就令他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来。

埃菲尔几乎是就判定了身体上的不协调以及灵魂上的失落感。这个治愈魔法释放出的光明之力太过浓郁,显然不该是这个时期的他该用得出来的。而在他的记忆维度里,他这时候正领命要去镇压北方山脉的一次地方叛乱。

那造成这样的情势的方法不多,埃菲尔肯定自己肯定是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而对方这样问,大概也是在询问自己对现今的处境知道多少。

埃菲尔凝视着眼前银发的魔法师,在他的记忆里,这个男人应该也才刚刚成年不久,他们作为势当力敌的对手,自然对对方的长相有一定了解。

埃菲尔道:“我们在奥古斯都学院有过一次会面——”

不,那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埃菲尔垂下眼睑,漂亮而浓密的眼睫毛犹如颤动的小扇子一般,令少年的脸庞更显美好。

可究竟是在哪里?他有些不太敢肯定。

“我之前还见过你一次?”

乌列尔的笑容越发妖冶甜蜜,仿佛夜光森林里最为美丽危险的那株幽月兰。

他的语调又缠绵又旖旎:“您记得我。”


修文修完了,然后就是缓慢的填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