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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待跟着左护法的脚步出了大殿,我方才觉得大松了口气,候在门口的竹墨见我们二人出来便忙不迭地迎上来,当然

2019-02-11 02:23:50

待跟着左护法的脚步出了大殿,我方才觉得大松了口气,候在门口的竹墨见我们二人出来便忙不迭地迎上来,当然他最先问好的自然还是左护法:“尊上对左护法器重非常,左护法可真乃我圣教之顶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竹墨向来是个中翘楚。

若是暗鸦使听得他这般吹捧逢迎怕是尾巴早就翘到了天上去,偏生左护法只是弯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再无别的言语。

竹墨不见回应,便要扯了我衣袖寻我说话,可我不像旁的姑娘爱穿轻飘飘的广袖裙,那般长的袖子于我而言只是累赘,他四处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好来拽我的胳膊。

未料他的手刚伸过来,我们身后的左护法便突然咳嗽了一声。

竹墨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也迷茫地看向了他,我们素来是有些熟稔的,闲话儿偶尔也说些,故而眼神交流之下也勉强看得懂对方的意思,显然这会子我们俩都非常不解,为何左护法丛刻竟还未离去。

“沉圣使,我还有话与你说。”

我转过身时正撞见左护法笑意盈盈地望过来,他那双桃花眼便如破晓的春色,潋滟得明艳,直教人挪不开眼。

还在愣神的时候,竹墨忽的自我后背小小地拍了一下,我这才恍过神来,可终究不敢大声说话,我垂了头低声应道:“尊上让我都听左护法的,左护法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经他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来,教主并未向我提及到底要跟着左护法到哪里去,做些什么,往常这些事都是竹墨告知于我的,我一向独身行动,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虽心心念念着能与他多说几句话,可临到我身上竟方才知何谓近乡情怯,若是放在从前要我幻想与左护法一道出教下山而去,我定然早早一掌将自个儿拍醒,凭空白日就做起春秋大梦来,准是痴心发了疯。

但现下机会真的到了眼前,我却反倒踟蹰起来,我怕见他眼中星光,亦怕不知作何回应,又或许他根本无需等我回应,世间有心愿万千,天上若真有神明,倒不如遂了旁人的愿,也比我这般不争气的退缩来得更值得些。

左护法那厢已又起了话头:“话是如此,但还有些要事需得仔细嘱托,若是沉圣使无事……”

他还要再说,眼见着下句就要邀我议事,我头遭胆大至此,可嘴边的话语已在我思虑的前头赶忙着截住了他:“左护法为圣教劳心劳力,定然另有要事,属下不敢打搅,有事我问竹墨便是了。”

我料想这定是我说话最利落的一次,那些客套讨好的语句像是经得多年的耳濡目染,转了几个弯儿落回我肚里,不妨竟在此种境地派上用场。

瞧见一旁竹墨讶异难掩的神色我便晓得我又惹了难堪,左护法好不容易屈了尊,要与我一个小小的念玉使议事,我竟鹦鹉学舌般用着那些个官话回绝他,况且他们都知道我素来寡言,从不敢与人交谈,这下倒好,干净利索得让人无从开口,但凡心思细些都明白我在刻意避着他。

我心中恨自己嘴快,面上臊得不敢抬头,眼睛已不自觉地酸了一圈,几要落下懊恼的泪来。

从小至大,我从未如此怨恼自己的退缩胆怯,那些语句是我本心又好似不是,我明明不想避着他,可一脱口却成了最疏离不过的拒绝,为何偏偏我是我,不是旁人,我想像别的姑娘一般俏生生地回他一句“多谢左护法”,而不是这样尴尬得抬不起脑袋来,我想像旁人一样,落落大方地接受他的善意,弯着好看的眼睛对他笑,却不是现今自惭形秽到连看一眼都觉玷污,更不敢提那些日子里将他奉在心里的卑微恋慕,生怕旁人知晓会笑他讽他,笑他连我这等人的心也收了去。

我分得好坏善恶,却拎不清自己的心意可怜可笑。

自作自受,活该至此。

我垂着眼一言不发,手指放在背后不停地绞在一处,嘴唇快要被我咬出血来。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等到竹墨来拉我时,我才意识到左护法似是在方才微微叹了口气,他大概是说了句什么便离开了,而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脸上热得像日头晒伤,直到被拽到屋檐一角,光影的明显转换才使得我清醒过来。

“你啊你,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最最不会说话的人!”竹墨对着我恨铁不成钢地数落,说到一半竟气得伸手过来狠狠地戳了下我的脑壳。

我头次见他发脾气,讷讷了半晌仍不知要说些什么,便又听得他指责道:“往日里是打你十下也听不得响儿,如今是怎么发了疯不成,话那么多说给谁听?左护法今个给你面子,你便好好当个教训吧!若换作是我,你从今往后就甭想好过!”

他的唾沫星子激动得快要跃上枝头化蝶而去,我抿着唇不敢言语,竹墨是教主跟前的人,表面上他的职阶不如我,可他在尊前说上那么个一两句,也有我的好受,故而我是万万不敢反驳他的。

我们明明素来不过是聊些闲话的交情,哪里用得着他这般苦口婆心的教导我,无非是我在左护法面前拉了他来当挡箭牌,他怕左护法被驳了面子怪罪下来还要指摘他的不是,他便借着训我的由头出出被吓得一身冷汗的气,最重要的是他要我注意些,莫拉他下水。

他再怎么在尊前尽心尽力的侍奉,自然也比不上左护法位高权重,这整个圣教除了教主便是左护法,小小的一个竹墨并上小小的一个我,翻出再多风浪也够不上看。

如此这般絮絮听他低声吼了小半天儿,我从他的阴阳怪气里听出了他的确切意思,我自己莽撞丢了性命倒也罢了,千万不可牵扯到他这等小人物平白无故地惹出事端,再有下次他绝不来顶这口黑锅。

他还在一旁像个老妇人似的反复碎嘴,我却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平日里这些弯弯绕绕我都想得明明白白,偏偏一遇上左护法我便神思不属到昏头涨脑的地步,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理不清楚,看来以后还是尽力避开的好。

半晌过后,竹墨终于训我训得累了,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左护法临走前说了些什么,自然又得到他好大一阵白眼,可他到底是怕耽误了左护法的要事,语气不耐地冲我摆了摆手,说左护法心善,旁的什么也没说,只是叫我收拾好行李明日卯时在山门前等着。

到底是我做错,我便一副千恩万谢的模样,竹墨鼻孔朝上气哼哼地不愿理我,我又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他这才开口说晚间会来与我细说这出差使,还三令五申地要我仔细办事,不可像这次一般胡言乱语。

我口中喏喏了许久,他这才肯放我离去。

明日便可下山同左护法一道出教去了,我心中却提不起半分欣喜,不单单是方才那遭难堪,更是后来竹墨的好一顿嫌弃。

我总是这般没用,平日里默默无闻倒也罢了,一到显眼的时候又做不好事情,其实竹墨说的大半没错,我这人哪里都平庸,性子讨不得人欢喜,嘴上又出不得彩,放在人堆儿里,别说旁的人,就连亲生父母也要嫌恶我的怯懦。

心底不知叹了多少口气,我低头沿着墙根慢慢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盼着最好撞不见任何我认识的人,我嘴笨心拙,又赶上心气低沉的时候,更加不晓得要怎么应付。

不料将将转过墙角,便叫我遇上了五蕴堂的堂主药老儿,他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头子,自称作药老儿,却是个用毒高手,平生里只爱对人下毒,从未救过任何一人,旁人说他心肠狠毒,连至亲的人也下得去手,我传闻听得多了,自然也不敢多加招惹。

所幸药老儿似乎对我没什么兴致理会,我对他行了个礼,他也只当没看见一般,擦着我的肩便过去了。

我刚要松口气,却忽觉有人一把捞住了我的手腕,我还未来得及抵挡,那厢竟一上手便死死掐住了我的骨骼,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遽然传了过来,将我吓得几要惊叫出声。

“小女娃,你这香囊是哪里来的?”药老儿甫一开口,我这才觉出自己始终攥在手心里的香包竟不知何时被他夺了过去。

我登时慌得不行,顾不得他按着我脉门的隐隐胁迫,急忙转了身紧盯着他,我十分怕他要将这香包抢走了去,想也不想地要拿左护法来压他:“是左护法赠的。”

奇的是药老儿面上露出几分怪异的笑意,眼睛也从手里的香包瞥向我,神色古怪:“老头我头遭见得越子佑那小儿肯将随身的香囊赠人,若不是你这小女娃武功着实不行,老头就要扭你作小贼啦!”

他说话实在怪里怪气,好似喉咙里含着一口老痰般糊里糊涂的,我听个半懂,也不敢与他争辩,心里激烈斗争了个几百回,终于记起旁人恳求时该如何说话,勉强低声开口:“老儿眼明高见,小小物什而已,能将它还我么?”

“还你便还你。”药老儿抢时迅捷,还时竟也爽快,他倏地松开我手腕,还未等我恢复过知觉,那只香包便被他抛了过来,我忙双手捧住,唯恐跌落了在地上。

见我对它小心,药老儿又呵呵哈哈地笑着凑过来:“你与越子佑那小子是什么关系?他肯将贴身的东西送你?”

稳下心神后我这才听明白他的话语,却惊得不知该如何作答,我下意识地去闻那香包味道,秀致简单的云纹罩面下透来的确实是左护法身上那份隐约的独特香气,初闻分明浓烈,再细品来时,余韵却独留下一道浅浅清雅。

“你怎的不说话,竟是个哑巴不成?”药老儿听我不答,不甘寂寞地又开了口,“这小子怎的送姑娘家这些东西,你可知此香名甚?”

我捧着香包不知所措,眼前飘着的一会是他硬要塞给我时的那句“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一会又是自己那句耍滑头般的尴尬回绝,两种情绪交杂汇聚,复杂得让我无法用言语形容。

药老儿不管我怔愣出神,已然自说自话般地解释开来:“此香名为长情,是老头我亲手调制的。这小子当真可笑,明摆着就是个流连花丛的性子,却偏要用什么长情香,少年轻狂,不过了了。”

他语带嫌意,可眼风一扫见我嘴角便又咧开来:“见你这女娃娃样貌平平,怕不是只这一个小小香囊,就让这小子迷了心窍,我药老儿今次可怜可怜你,跟你说说这长情香的奇效。”

我张了张口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可我又确实如他所说,仅仅一个香包便迷迷瞪瞪的犯了错。

“这香其实是一味毒,闻着无妨,可千万不能送进嘴里,否则你就要沉在自以为的幻象里再也出不来了,小女娃,你说我这个名字妙不妙?长情长情,长的可是心甘情愿的情!当真妙哉,可惜给了越子佑这小子,浪费浪费,可惜可惜!”药老儿说到得意之处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嘴上白须被他激动地吹起来一次又一次,在空中摇摇晃晃了好几回。

我捧着手心里的香囊,望着他近乎癫狂的情状,本该觉得好笑的,心却不可自抑地慢慢沉下去。

直到告别了药老儿回到熟悉的小院里,我的心里还回荡着他临走前的那句话。

月自长情也,人偏薄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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