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现代/A Cough/第二十五章
发表于 2个月前

——但我还是学会了钢琴,我讨厌的从来不是它。


他们拥有了一场最好的性爱。

一场灵肉交融之后,陈朔黏腻地抚摸着刘觉的后背,不舍离开。

“你知道吗,”刘觉趴在枕头上,“贝托鲁奇有部电影,面对非洲无垠沙漠的男女开始爱抚,那是我见识过的最无聊的性。”


大海!


他们在马耳他的海滩上见了陈朔的朋友。买了水往回走的陈朔,看见刘觉面带微笑却难掩困扰地回答,不断问着什么的朋友。

在会面的第一眼,被说着你让我惊吓时,陈朔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不不不,他摆着手回答,他的柜门还锁得好好的。

转过脸,却是刘觉意料之中的神情。

他发誓,他真的漏算了。毕竟在他的个人意识里,和刘觉的来往一直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刘觉对他笑了下,说:“我无所谓,反正不是我出柜。”虽然他早八百年前那道柜门就形同虚设了。如果他现在跟孟连梢说,他是个双性恋(甚至更偏直),对方只怕也以为那是迫于压力。

他对陈朔陷入的苦恼境地毫无同情,甚至乐见于此。他现在亟于让自己多享受一点陈朔的悲惨,好使他能回笼一些,不是柜门,但也是从一扇门内跑出去的东西。比如说,这事能戳痛他的原因。

就像现在,刘觉发出长吟,半真半假地回答:“We will get over it......”


在海边玩了会儿,刘觉不会游泳,坦然地坐在游泳圈里荡悠着晒太阳。陈朔每游几圈,就会飘回来逗他。一会儿,从海底潜过来用力拉他的脚吓人,一会儿把他整个推翻到海里,他仰躺在水面滑动,还让刘觉俯卧在他身上像小孩一样被带动着游。

“幼稚。”刘觉想要重新爬回游泳圈——他被故意带着各样变化动作地游曳,不由手忙脚乱。

陈朔精力旺盛地游来游去,双手一合,挤出一道水线喷在刘觉脸上,仰天大笑三声然后一个弹尾的迅速遁走。

这时刘觉就会不为人知地从墨镜的背后长久凝视他。


第二天他们坐上邮轮,这几天运气挺好的都是晴朗天气。海风微拂,刘觉穿着宽大的浅蓝色T恤,下身米白色七分裤,脚上是一双拖鞋,他靠在甲板栏杆,风鼓动着他像一支小型帆船,年轻、灵动,洁白意味的纯净——事实上,他其实晒黑了点,刷了层蜂蜜似的香甜。陈朔一身白衬衫、卡其色长裤的成功人士休闲装,风吹过他半眯着眼的面颊,特别尤爱地抚摸。

刘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哪有点不对劲。他长身树立,皎洁得与日光争辉,黑发软篷,吹散开显得青春洒然,没一处不完美,每一处雕琢细心。

“你是不是太白了点,”他问,“bling-bling的。”比旁边的白人还白一些,看着尤显得“特权”。

陈朔走过去掐住他的脸蛋,刘觉被迫抬起头,他回道:“你眼睛里又带着淡淡的嘲讽了。”

“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刘觉忍不住笑了。

陈朔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有bling-bling的东西。”

刘觉把他的手拍开,躲开了眼神。

“我只是很容易晒伤,所以必须做好防晒而已。”陈朔不明所以,从背后环抱他回道。

“哦?还有什么要了解的事吗。”刘觉在横在他胸前的洁白手臂上摸了摸。

“我只会晒红,不会晒黑。”

“还有呢。”

“我每天都涂防晒。”

刘觉听了笑了声,接着问:“还有呢。”

“读大学的时候被室友以为是gay,被他掐了屁股。”

刘觉的手伸到他背后,掐了一下,说:“这样吗。”

陈朔也往他臀上一掐,让他不由向前弹了一下,含着笑意说:“不对。是这样。”

“接着你把他怎么样了。”

“打了一架,换了个寝室。”虽然这不应该是标准的处理方式。

“建筑学好玩吗。”

“比你想象中要好玩的,”陈朔说,“你知道美是可以创造的,比如油画和雕塑,作品的完好与保持度极为重要,但建筑的创作不全是一个结束,它可以由时间继续,你见过中国、日本的古建筑你就知道,那些不是雕琢出来的,发黑的木质,砖墙缝的绿苔,日本一些集落的建筑像年轮一样分布着不同时代。

“你看得到,那些绝不只是人造物的美,它有和人类观察人类时一样的特性。”

刘觉注视他难得滔滔不绝说着喜欢的事,心想,让我多听听你说的,我的白雪公主——鉴于他脆弱的肌肤与表象,他老想这么叫他了。

“你会建一座自己的房子吧。”刘觉问。

“会的,”陈朔的态度破模棱两可,“有天会的。”


有一刻,陈朔觉得自己见到的是十六岁少年——刘觉不同于冬日厚重的洒脱装扮——那双格外璀璨的眼睛,阳光有时会不解风情将它们落下阴影,陈朔时不时能感到身上装满那双眼的重量。于是他也望过去,望见一个随风而起的少年——即便他的十六岁从不鲜亮——这一刻他心想,我多么想看见过去的你,参与你,让你在生命急转的滑落里仍然向光明腾飞。他忘了去想做不做得到,他只想到他要这么做。


马耳他的海宛如隔世的清泉,阳光白云与清风,如同神出走后的遗留。恍若错觉,恍若虚幻,笑声,交谈,接着还是笑声,碰杯的叮铃。刘觉数不太清喝了几杯,风光太好了。

有其他旅客邀请他们共聚,陈朔先看了看刘觉,后者耸耸肩,他们交换着酒和故事。有人说起在罗马被偷的故事,有人说去南极看到了企鹅、一座五年后会喷发的火山,有人拿起口琴吹了首他们没听过、问了名字也不知道的曲子,有人拿出正在读的诗集念了首诗歌。酒醺的刘觉撑着下巴微眯眼听着,听懂了一半剩下的用回想起的中文补全,他一边听一边闭上了眼。


只要再克制一下,我就会解脱

这割裂我内心的阵阵绞痛

最后一次对你和爱情长叹过

我就要再回到忙碌的人生

我如今随遇而安,善于混日子

尽管这种种从未使我喜欢

纵然世上的乐趣都已飞逝,

有什么悲哀能再使我心酸?


很多回,在清幽寂寞的晚上,

我有所慰籍地凝视着天空,

因为我猜想,这天庭的银光

正甜蜜地照着你沉思的眼睛


我将做一个无心的浪荡子弟,

随大家欢笑,不要和人共悲恸。

在美好的日子里我不是如此,

我原不会这样,如果不是你——


他们回程的路上聊起,陈朔说:“他们三个,我倒是更喜欢雪莱。”

“是吗,我还挺喜欢拜伦的。还有济慈的那句‘Death’s intenser -Death is Life’s high meed’。”

“啊是,你像是喜欢济慈的类型。”

“为什么。”

“审美会反应人的内心,人钟意的作品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反应内心困境的作品,一类描绘恰好与困境截然相反的美好追求。”

“谁说的。”

“我说的。”

刘觉又发出一声嗤笑,陈朔推了他一把,在笑声里传来追跑的脚步声。

*他们回程踏着这灿烂的月光。

回酒店后,陈朔打开冰箱看了下,说了声去买酒。刘觉在他离开没多久也走了出去。他穿过公路栏杆,绕着海边点了根烟慢慢独行。黑夜中的暗潮缓慢地推涌,他提着拖鞋,脚踩在沙子里,触感酥酥麻麻让他自个笑了会儿。水波偶尔冲刷他的脚背。城市的喧嚣在背面,他抬起头是月光的温柔。一根烟渐渐变短,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踢动着水花溅在了小腿上。

刘觉继续走着,看见还有人也在海岸边抽着烟,侧身站立面对着大海。

他走过去,说:“好巧啊。”

他又说:“酒呢。”

陈朔夹着烟,惊讶地望见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只是需要独处一下。”

刘觉笑着说:“需要我离开吗。”

“不,这样更好。”陈朔说。

“说真的,酒呢。”


许多人不懂有些时刻为什么会存在。比如开心的时候感到悲伤,比如所有人都在大声欢笑,你却流出眼泪,比如一天的丰盛,夜晚的空虚,比如对寂静的渴望。

刘觉慢慢蹲下,坐在沙子上,他抱着腿看向大海。

陈朔仰头喝了一口酒,递给他,他凝视着远远的天际线,印在幽深天幕的一轮明月。

他们很长时间没有交谈,在夜风中传来阵阵亘古的静谧,最后他们一同在沙滩上睡着了。


后来旅程从马耳他转至西西里,又在里斯本多待了两天,仍然是悠闲地散步,或在礁石林立的海岸边喝啤酒,最后短暂拜访了Lourmarin后启程回国。

离去前,他们等车期间在酒店一楼大厅胡乱下了盘国际象棋,柜台对面摆置着一架钢琴。

刘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陈朔走上前,双手从裤袋提起来轻放在钢琴盖上。

他弹的是肖邦离别曲,至少在刘觉的外行人耳中很动听,并不觉得疏于练习。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刘觉微笑。


刘觉回视着微笑,随后往窗外看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眼。




注:*这句本来就是拜伦另一首诗的改用,诗名《好吧,我们不再一起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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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都不能吗 只看该用户 发表于 2个月前 No.1

捡着玻璃渣里的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