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现代/A Cough/第十七章
发表于 3个月前

今天是要补医院的镜头。医院里,李厘母亲病危,手术室外,他来回疾步,不断拨打一个无法接通的电话。

“李厘不断地、不断地按下通话键,他焦躁地踱步,每一个表情、动作都在说‘快接啊!’,这都是他不断攀升的激烈情感的表现,最后他双手捂脸蹲下,然后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就像揉成的一团纸摊开了,变得没有表情。”孟连梢对晏影说道。

晏影点点头。

“你觉得他为什么平静下来。”他问。

“就跟和关扬乐吵架那里一样,忽然觉得自己做的很多余吧。”晏影想了想,答道。

孟连梢转头看向刘觉,然后他说:“我觉得多余这个词解释比较好。”

“李厘是不是精神病?”晏影忽然问道。

刘觉抢先问道:“你觉得呢?”

“我不太清楚这方面的事。”

孟连梢过了会儿才说:“你怎么看这个故事,家庭悲剧?性格悲剧?”

“……都有吧。”

“怎么没说社会福利不行,你看那重大疾病的医疗保险就不够吧,李厘这个未成年,学校啊、政府的关心补助方面也不够吧。”李缪插嘴道。

大家嗡地轻笑起来,笑过后一阵沉默。

“那假如他没有那些前提,最后他所做的行为是什么原因?”孟连梢转回来问。

“单纯的反社会人格?”

刘觉噗嗤笑了,想了想,又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他扭头朝坐在旁边的制片人高卫辉、摄影师李缪说:“你们之前怎么没讲过这个。”

李缪道:“你难道没想过这个问题?”

刘觉反驳道:“你可以说是精神病、抑郁症、人格障碍、疯子等等,这些定义通常用以给人们不了解的人与现象画以限定标签,但标签与标签之间甚至都存在差异尺度呢。李厘不仅仅是李厘,你不能用一种完全看待变态、非正常的眼光看他。他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很多人,甚至可以代表的不是具体的客体,而是一种意识问题的集合、精神状态的描述。复杂、支离,人性有时候很脆弱的一面。”

“少年人尤其是。少年的特质就是玻璃一样。”高卫辉打诨道。

“你这是映射青少年都是gay。”李缪又插嘴。

大家又笑了。

“我们含糊而又矛盾地试图解释李厘的行为,行为背后的逻辑,而越解释越发现,这种解说似的‘问题与解答’模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他在日常与虚幻中体会到的矛盾感,在共情与冷漠中体会到的愤怒与虚无,在私欲与道德之间、毁灭他人与自我毁灭之间,做出摇摆的选择,而在恐惧与反抗的问题里的暧昧又成了新的问题。你可以一直问下去。”刘觉说,最后补充一句,“运用不同人的学说,或者你自己的。”

“我们要拍到结局才能说不管问题和解答是什么,那都尘埃落定了。”

孟连梢如此说。

他朝晏影说:“你怎么想就怎么演,之前的表现很不错。”

晏影点头。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释。刘觉的,孟连梢的,晏影的,剪辑师的。

观众的。

他们只要把想呈现的画面尽可能拍出来,最大努力的——


唱到“若我可再会活多一次都盼,再可以在路途重逢着你,共去写一生的句子”的时候,陈朔走进厨房环住他的肩,把刘觉吓了一跳。

“你今天好早。”

陈朔没回答,接道:“若我可再会活多一次千次,我都盼面前仍然是你,我要他生都有今生的暖意……”

“没甚么可给你,但求凭这阙歌;”

“谢谢你风雨内,都不退,愿陪着我;”

“暂别今天的你,但求凭我爱火;”

“活在你心内,分开也像同渡过……”


“今天发生什么了心情这么好?”

外放着《共同渡过》,他们在吃刘觉做的炒饭,因为只准备了一个人的分量,还另点了份海鲜锅。

“也就拍戏还顺利。”刘觉回答。

“那你怎么还下厨了,”陈朔吃了一口,然后缓慢地吃了下一口,“难道你晚上真打算就吃这个。”

“不想吃就别吃了。”刘觉没好气道。

“我哪有说不想吃。”

“因为有个小演员发神经,给剧组带的慰问礼是蒸好的木桶饭,我想不要浪费了,就随便炒了吃。”谁知道他会突然过来。第二天他知道是他只拿了饭。

“你还真不讲究。”

刘觉觉得看这人死撑也挺好的。

门敲响时,陈朔几乎去跳起来去开的门。海鲜锅的涮料有卷白菜、蘑菇、海胆、比目鱼、龙虾等等,另点了些吃食,加一瓶梅子酒。

刘觉拌了几个酱料,蘸了块肉吃,呜咽一声:“好辣,我不要了,给你。”他把剩下的塞进陈朔嘴里,酱料被搁置一旁。

味道也只能说一般,陈朔总觉得是被那炒饭吃伤了胃口。

晚饭后刘觉躺在沙发上看书,陈朔坐在一旁用电脑,大概还要处理工作上的事务。敲键盘的声音咔咔响,刘觉读着读着不自觉走了神。他最近说不定是太疲劳,偶尔头痛,但太痛了有一次还吐了出来,天气突然这样冷下来,室外实景拍摄时冻得人毫无意志。

他放下书,磨磨蹭蹭移到陈朔身后的长沙发上,披着羊绒毯,瞄他在干什么。陈朔没理他,电脑桌面上开着几个窗口,都是他看不懂的数据与文字。刘觉把头靠在他肩上,恹恹地躲起懒。

“你不舒服?”陈朔歪了下头,问道。

刘觉摇摇脑袋,他也说不上来,道:“没事,你继续做你的,我眯一会儿。”

他没一会儿睡了过去,梦见一个混乱的世界。他常常梦见故事,停歇不下来的脚步,从一张诡谲的人脸转向另一张,话语行动,他们都有感情,有时醒来时还会难过。可他今天只梦到了颜色,说不上来,长长宽宽的空间里随意洒落着白色、灰色、蓝色……不是太明亮,甚至有点脏兮兮的,但也不晦暗。

像是运转太快的胶片,失了光。

陈朔停了会儿手,转头听着耳边细缓的呼吸声,轻弱到几不可闻。他知道这是肺功能与胸廓扩张运动比较弱,心想,难怪做个一次都要喘半天,脑子里还算计着怎么增强刘觉的体力,一边又看起了报告。

时光将这一刻悄悄变慢了,却又在之后挥鞭前进,他们一无所觉。


片场突然下雨,计划的外景拍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场雨才会停。等工作人员重新搬动器材换地方,听人说过去路上才发生车祸塞车了,孟连梢连忙说大家不用急,这下所有人动作一下子慢起来。

他们站在雨帘子下聊起天。

孟连梢左手夹在腋下,右手指尖拎了根烟,忽然说:“这部电影拍完的话,你之后要做什么。”

刘觉正看着雨发呆,闻言先愣了一会儿,才道:“不是和原来的一样吗。”

“还是写点东西赚房租?”

“嗯。”刘觉应了声。

孟连梢吸了口烟,道:“你就没想过自己也拍一部电影?”

刘觉勾了勾手,孟连梢把烟盒递给他。

“电影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他回答说。

“没人让你一个人做啊。”

刘觉看着孟连梢,慢慢说:“一直以来我认为自己能做的、也在做的是写。但电影对我来说很重要,同样重要。我喜欢塔可夫斯基和伯格曼的思考,喜欢阿莫多瓦的情,喜欢多罗塔·肯杰尔扎沃斯卡的女性与儿童,喜欢阿基·考里斯马基的底层体面,喜欢萨金塞夫的政治隐喻,喜欢小津的家庭,还有很多,等等。

“我喜欢他们,就像我喜欢的书和作者一样。但电影不是能独自去做的事。”

他认为孟连梢可能仍然没懂他的意思。

“我只能去负责一件完全由我掌控的事,只有这样,我才感到安全和自信。”

“你这样说让我伤心了。”孟连梢又点了根烟,吹出一片烟雾。

刘觉笑着摇摇头,说:“别说笑,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不,不止是如此,以你的话说,这部电影也不完全由我掌控。”孟连梢指出这点。

“不要妄想有人的地方可以完全掌控,连梢。”

孟连梢回道:“你把人看得太复杂了,把电影拍摄也看得太复杂。我承认其中都存在难题,但不应该让你却步。”

“我们看到的世界不一样,连梢,因此我无法向你解释。”

刘觉的烟灭了,他没有再要第二支。

孟连梢避开刘觉的位置向反方向走了会儿神,他问:“在片场你开心吗。”

“还行。”

“那就行了,你继续写,继续观察,继续提问,继续解答,继续追寻,我也继续拍。安德烈·巴赞谈的电影与文学,我想他多么正确,成为文学的作品存在的是审美差异而不是高低,电影不一样,它有时不是作为艺术的,也不是作为社会的,它是工业的。但时代变化到今天,文字,记住是文字,文字市场与电影市场不仅仅是受到企业的把控,审美的的确确发生了变化,我不是在说怪罪国内市场乱象的话,甚至只要它是自由市场,创造也便是自由的,只要观众拥有选择权,优劣自然会显现。在外面的世界,我只能以‘外面’来表述,第七艺术稳定在它发展的历史之中,规则与标准什么都不是,仍然是美学和观众。”

“说这些是没意义的,连梢,你不能把它当作一个客观的东西去看,你参与其中。你不是影评人,你是电影人,思考阻碍没有用,能做的只有去做。”刘觉捏了捏眉心,夹着手回答。

“思考阻碍怎么会没有用,我们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谈我们正在谈论的东西。你不也是因此却步?”孟连梢大声质问。

刘觉呼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说:“我不是因为此。甚至你说的阻碍,这种困境是相似的,并不特殊。这是降临到所有人头上的不幸,只取决于你抬头或者低头。”

他指着孟连梢,说:“你只有你。”

他又指着自己,说:“我只有我。”

刘觉挥着手,冲孟连梢问:“你不懂吗。我们只有我们,每个人只有每个人自己。所有的参与已经是对抗,所有的对抗又都是勇敢。一切是可能的,阻碍也是可以对抗的,我个人的选择是源自我个人的问题,我的恐惧与我的对抗。我知道我面临的什么,我知道我选择的什么,就这样。”

孟连梢静立地不动,然后要朝他走近,刘觉跟着立即转身,他摆摆手,丢下一句话走远了。

“我去抽根烟。”

连梢靠在墙上,以手遮脸闷闷地笑了两声。他连一个借口都不会找。


作者的话:咳……解释一下,在我的时间表里,只要我还没睡,这天就没结束……

好吧,原谅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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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我厉害哦(我只会好厉害了

咸鱼科 只看该用户 发表于 3个月前 No.2

个人觉得,只要作品在那里,就像一个颜料盘,“解读”这一行为就是一种渲染,因为是人所谈,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主观色彩——就连“作者”这一角色在完成后再度复述,也是。

对刘觉而言,电影和文本不也是吗?他在理解,在试图调度(去执行)。电影是一种特别的艺术,不属于个人,这让我想到以前读过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

这个电影作品不也勾连着刘觉的潜意识吗(或许是未知的表意识)?仿佛,有一种虚无的孤独在他的四周,而他的灵魂悬浮于两个世界之间。他像是……破碎的,虚渺的,渴望完整,渴望爱或是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