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古代/五蕴炽/第九章
发表于 2个月前

岳皎渐渐对吴苍放下戒心。

第五日夜里,几人歇在马车中,明天车夫将离开,剩下的路只能靠脚行。据岳皎所言,大概走上两天就能到达。

吴苍对岳皎执意要把他带到深山老林感到奇怪。传闻里说岳皎年幼时被苗女收养,也许是岳皎想把他介绍给养母吧。他问岳皎为什么不直接带他回家,毕竟他不觉得偌大的正道门派会强行逼人娶他们的女儿,即使他愿意,对方也会认为他不够格,岳家的人一旦知道这件事,他也便获救了。

岳皎只是对他笑笑,说到了就知道了。

羊肠小道贴着山腰,白皎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看吴苍是否跟上。

忽地一阵风,听见山叶扑簌作响,岳皎心中一空。

回首只见山路上徒剩她一人。

吴苍从不会坐以待毙。

他前几日表现得手脚疲软,用不了内力,让岳皎疑心自己的药知否用得重了,或者吴苍是那种对药敏感的人。这也是因为岳皎心里有了对方的影子,才会顾忌颇多,让吴苍窥到了出路。

这药一日过后效力便渐渐散去,今日为了赶路,岳皎下得又不算重。

不管对方想做什么,吴苍可不觉得自己有要配合的义务。他瞅准时机,借一颗石松缓冲,跳到一处突起的石壁,抓住牵延的藤蔓,小心地踏着陡峭的悬壁,向下滑去。微弱的灵气在体内运转,他不由的稍稍放下心。

岳皎望着那个身影渐远,松石掩映间一点点变得模糊。

一次回头都没有。

“苍耳不应该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吗?”她喃喃道。

悠扬的笛声一起,吴苍先是纳闷,再联想到岳皎常常把玩的那支笛子,还有苗人以乐声驱役虫蛇的本领,当下心中一紧,顾不得山石锋锐,草木横生,几个纵跃,掉进层层枝叶中。

头脸和双手被划出大大小小的口子,不远处有淙淙的水声,吴苍跑近,看见一条巨石嶙峋的山涧。他手脚并用地快速穿过冰冷的流水,看看了天光,判断好方向,内心莫名的一松。

他拄着薄虹在密林里穿梭。

陌生的动静引来了此处的生灵。一只猿猴勾着树枝,跟随行色匆匆的来客。

吴苍捡起一块碎石,注入一点灵气掷向高树,试图驱赶摇动树冠,发出哗哗声的猴子。

吱吱哇哇的猴子飞快逃走。

吴苍提了一口气,斩断前行路上的勾勾攀攀,不停地弯腰矮身,抬头间,钉死一只将欲冲来的花斑蛇。

他猛地一侧身,躲过砸来的黑影。昂首只见那只猴子冲他呲了呲嘴,又丢来一个拳头大的果子。

吴苍躲避的同时,余光扫到一只振翅的蝴蝶。继而,无数的蝴蝶像是凭空而降,潜伏在视野的每一处盲区。

吴苍抿着双唇,一边开路一边提防捣乱的猴子。泛起蓝光的蝴蝶如附骨之蛆一路尾随。他泄愤似的斩了几只后不得不收手。没办法,现在体内灵力恢复尚不到三成,想杀尽它们不过痴人说梦。

一条小径蜿蜒而下,吴苍看到一点炊烟盘旋在低空,又被推着一点点蔓延。

他踏进这个不过二十几户人家的村子,坐在门口的阿婆投来好奇的目光。

吴苍上前问路,两人鸡同鸭讲了一会,阿婆摆摆手,示意自己听不懂,转身呼来自己的儿子同他交流。

一前一后两个男人从黑乎乎的屋里出来,打头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穿着蓝染的具有当地特色的衣物,而后面的一个则另吴苍感到意外。

一身皂色长袍,发髻上一支白玉簪子横过。整个人长身玉立,行动间如风拂山松。

怎么看都和他一样是个外来人。

阿婆的儿子给他指了通往外面的几条道,利弊说清后要留他一顿饭。又好奇地打听他来此的目的。

吴苍虽有些饿,可也不敢耽搁,向主人家讨了两块干粮。等待女主人准备的过程中,草草说了是被人骗到这里,中途发现便偷偷离开,怕对方追上而只能抓紧赶路。

一直默不作声的青年听到此,开口问:“我观阁下脚步虚浮,可是有伤在身?”

吴苍知这人也是个练家子,不禁苦笑:“实不相瞒,对方善蛊,又会用药。我这是中了役骨,再过两个时辰功力就能恢复到七成,到时离开应该不难。”

岳庭渊踌躇着如何开口:“敢问对方可是个女子?”

“是又如何?”吴苍诧异,试探道。

岳庭渊将手抬到自己的肩膀上方:“大概这么高?”

“你们什么关系?”吴苍不禁反问,心里打了个转。

“给阁下添麻烦的可能是舍妹。”岳庭渊顿了下,自从妹妹丢了后,他找了多个地方,这次本打算去鹿泉寨再碰碰运气,路上恰巧帮了别人一个小忙到了这里:“还要请教下,舍妹与你究竟如何结的仇?”他目光灼灼,要从吴苍这获得一个答案。

骗?说不得是什么托词。

怎么看都是这人花言巧语惹恼了他妹妹。

岳庭渊的手按在锏上,吴苍一眼看到,冷笑:“阁下是风月堡少主吧,但观其言行,不清楚的还以为是哪个匪窝出身。怎么着,是要屈打成招?”

一旁的男人怕他们打起来,赶忙上前和稀泥:“别动手,别动手。说不定是个误会,好好说清楚,”

一只蝴蝶悠悠地停在岳庭渊时臂膀上,他似心有灵犀,一眼看到远处的白衣女子。

“岳皎!”这一声裹夹着灵气,穿林振霄。

岳皎似是受到惊吓的小鹿,掉头就跑。

两人一阵无言,面面相觑。

“得罪了,待我问清其中缘由,领舍妹向阁下赔礼道歉。”岳庭渊出手点了吴苍的穴道,嘱咐农户暂且照料。妹妹追赶的人总要问清才能放,只是眼下没有时间来弄个明白。

吴苍有心无力,灵力跟不上,只能被刀俎为所欲为。他靠在床上,听肚子里的一阵轰鸣,不禁感叹真是好心没好报。

渐渐地,不断的蝉鸣以及偶尔两声的鸡叫令他昏昏欲睡,最后干脆放弃抵抗睡过去,反正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

吴苍感觉刚闭了个眼就被推门声惊醒。夕晖落在一小片地上,人影随着脚步声走近。

岳庭渊做事周全,连哑穴都没放过。所以吴苍只好沉默的看着对方,至于早先的愤怒,早已化作无奈。

另吴苍没想到的是对方深深一揖:“舍妹顽劣,我已责其反思,日后必多加约束。她也知行事间多有不妥,给阁下带来了麻烦,托言希冀得到一二宽宥。此前多有冒犯,岳某在此赔罪,是打是罚任阁下处置。”

岳庭渊上前解了吴苍的穴道。只见吴苍看都没看他一眼,夺门而出。

人有三急,话怎么那么多。

吴苍再见到岳皎时,她已经卸了易容的装扮,墨色的线条如枝桠攀升。岳庭渊只解释道是早年为了治病所为。更多的对方不说,吴苍也就收敛了好奇心。

等取回寄存的喜服后,吴苍便和岳家兄妹告别分离,至于途中岳皎的闷闷不乐和对上视线后的欲言又止,他只能当做没看见。

临别前的一晚,岳庭渊邀他来日风月堡一叙,吴苍想了想江湖上关于风月堡的传闻,很是意动。连日来,岳庭渊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大为改善。

一连几日,小孩子落水他第一个跳下去救人;老人跌倒了,他略做检查后背着送到医堂,垫付诊金药费;野猫崽子被幼童抛玩,他上前制止,小心翼翼地抱回猫窝,被老猫挠了一爪子也不恼,笑骂:“没良心的小东西。”然后买了一碟肉片送到野草间你的简陋小窝里。

感天动地,感人至深。

有一天吴苍实在憋不住了,问岳皎:“你兄长一直这么……良善?”

岳皎看着帮孕妇提东西的哥哥,默默地点了点头。那半裙的夫人已经不再年轻,发间掺了银丝,一笑起来眼角的纹路皱起。她先是夸岳庭渊人俊心善,再是打听是否成家,家住何处,然后又把他自头发丝夸了一通。岳庭渊不知如何开口,双唇翕张,又无奈地合上,一双耳朵却是燃得通红。

“兄长他是心软了一些,但也不是什么坏事。”岳皎这话说得违心,对这种无聊的善心她向来嗤之以鼻,至于便宜哥哥的滥好心,她从冷眼旁观到试图阻止,最后败在对方的目光中,内心狂翻白眼还得给对方递药递银子。

而岳庭渊对其妹的关心更是令人瞠目结舌,每天按时喊她起床,送上蜜水,询问想吃什么,好安排一日三餐,街上看见什么好玩的好看的都想给她买,被拒绝就塞钱,路走久了要问累不累,需不需要歇会,椅子坐久了都要问上一句硌不硌。

吴苍看到岳皎笑盈盈地送她哥哥进寺庙为她捐功德,等人一走远,立马垮下脸,抬头望望天,捶了两下额角。

“你哥对你挺好的。”

岳皎幽幽地看了吴苍一眼:“是太好了,为此吹了两个未婚妻。”

岳庭渊不是对未婚妻不好,只是女子很难接受自己未来的丈夫将大部分精力花在其他女人身上,即使是对方的妹妹。眼睁睁看着他对自己礼数周全,但也仅仅止于礼,明明是清朗的音色,扭头与妹妹说话时却柔得滴水,对自己是一句小心,对妹妹却是用手虚虚护在对方左右。自艳羡,踌躇满志以为能俘获这个男子,到嫉妒,最后不得不放弃,一任几乎反目成仇,一任成了路人,遇上了也是神色冷谈。

吴苍离开时天上飘着牛毛细雨。独身的第二天夜里,他兀地醒来,一条手腕粗细的黑蛇盘在床柱上,见他睁开眼,委屈地吐出一团黏糊糊的纸,然后悄无声息地滑走。

他抽了半截竹篾,挑开后见上面歪歪扭扭地落了两个字:等我。

吴苍先是头大,最后轻轻笑了。

夹起纸团扔到地上,他躺下身,梦到岳庭渊背着一只巨大的驼鹿,他好奇地走上前,见对方满额头的汗珠一滴滴坠落。

“岳兄这是做什么?”

“妹妹病了,我带她去看大夫。”

“妹妹?”

“是呀。”他一笑,“她好看吗?”

吴苍再定睛一看,哪有什么鹿,分明是岳皎伏在兄长身上,怯怯地扫了他一眼。

正当他想开口时,一阵噼啪的声音铺天盖地,豆大的雨砸在树林上,砸在湖中,砸起沙地上的尘土,紧接着,雨不见了,四起的虫豸追着他跑。

吴苍迷迷糊糊地自梦中醒来,倒了一杯冷茶。他推开窗,正是月上中天,一切灰白。跳下楼,沿着石板路溜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废弃的院子,里面荒草丛生,破旧的水缸里黑黢黢的。

他就着这虫蛇鼠蚁的地盘,练了一套剑法,收势时天麻麻亮,然后在伙计诧异的目光中回了客栈,上楼拎包走人。

“毅力惊人呀。”则鱼点评道。

吴苍竟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挖苦。

则鱼调笑道:“好郎怕女缠。”

啪。

吴苍掂掂手中的松子,砸到对方的额头上。

第三日,港口。

几只飞鸟落在岸边,一边踱步,一边啄食散落的豆子。

等着船只靠岸的短工一个呼哨,惊起呼啦啦的一片白翅膀。

吴苍和头上裹了方巾的则鱼被引着上了福船,现下,两人一是烧火工,一是临时的随船大夫。

起锚扬帆,船身微微一晃,离开码头。

这厢吴苍刚沾到容身的狭窄床板,便被喊去准备饭菜。则鱼看着对方匆匆消失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

此时的他是个云游的僧人,会写两个治治头疼脑热的方子,随身带着一支竹杖以便跋山涉水,接下来要去亓城的香莲寺问经。

而吴苍,一个破产的落魄商人,靠着颠勺勉强度日,打算去皇都投奔表舅一家。

这一番就则鱼的情况而言倒也非是妄语。

思罢,则鱼心中哂笑,他礼得从来不是佛,恩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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