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现代/A Cough/第七章
发表于 3个月前 修改于 3个月前

——我有一条温暖便宜的毛毯,可以度过寒冷隆冬。


圣诞那天他们黏乎乎地在陈朔家煎出外焦里嫩、翻炒得汁水迸溅,没两天后陈朔飞去了纽约和大学同学一起跨年。

那天回去的时候刘觉从酒柜顺了瓶Dalla Valle Vineyards Maya,留了十块钱租借费。他差点抱着它入睡的喜爱或许多多少少掺和了属于某个人的情绪,晚上它没被放进柜子里,在床头美了一个梦乡。

30号下午三点多醒来,看到孟连梢的留言,说他去北京见刘婕。他没回复,点了份披萨,往酒杯里倒了半杯Maya。

刘觉一边吃东西,一边猜测孟连梢现在到了哪里。可能会去东京跨年,也可能回来,还可能就留在北京。顺带猜了下隔壁那对今晚会不会回来。


看来只有电影陪他。


决定把最新出的电影留到跨年晚上,刘觉今晚看的只是些喜欢的。除了孟连梢,没人知道他最喜欢的是多罗塔·肯杰尔扎沃斯卡的《候鸟》。理由倒是有的,关于童年的共鸣,这点让他也莫名喜欢着萨金塞夫的《无爱可诉》。其实不仅仅是对某种核心的共情了,题材的巧合碰撞才令人惊讶。回顾与想象着会随去候鸟的航行,风带上海的味道,连带记忆同幻觉交缠,染上了一层柔和的伪装。他可以假想着两种时空——有人拐走了他,他跑了回来,发现母亲对父亲隐瞒了他失踪的事实;或者,Wrony带着宝儿和他去了海上,他们吃了面包,衣领和头发间都是鱼腥味。

后者更像是个治愈性的长梦。

人睡着后在快速眼动期被唤醒,最多也最容易回忆起梦境,据说这是睡眠时与清醒状态的脑波最为相似的阶段。

因而刘觉感到点恐怖,他有多少次在梦里坚信发生的都是真实?


谁问:真实怎么去定义。

谁答:它是令人信服。


梦让真实显得可怕,而现实却使真实成了格外疼痛的一件事。两者纠葛起来成了新的麻烦,令人苦恼融化的定义,让逃离都成了无路可走的困境。

人无法选择记起什么,无法选择什么时间就突然往事浮现,他只能像吹泡泡一样,戳破一些,再朝空中吹出一些。升起,和破灭。


更小的时候出过一次车祸,有小朋友问他是什么滋味。

他仍然记得自己回答:我吃到了云。

这反倒像是假的。


观影列表里最后一部是《范普·辛顿》,刘觉有一瞬间极为思念季海潮,这一瞬间过后,他又开始想念孟连梢,最后他想起的是陈朔。

他突然翻箱倒柜,找出了18岁那年带来这个城市的所有家当。最多的是书,还有几本是登过他的文章的少年杂志。其次是刘志峰的遗物,几件衬衫、打火机、手表、结婚戒指、半包中南海。母亲的东西早在他14岁那年,在她带着家中用以周转的所有钱离家出走后被刘志峰全扔了。

那么多过去,最后还不是就剩下这么点东西,然而让人却挂足了一生。

他也发现了,他们三个人一张照片也没有。刘志峰的遗照还是工作牌上的那张寸照。这时他也想念起了这个父亲。他去世了,刘觉替他感到的是安慰,他是那么憎恶失败的人,却突逢破产、妻子出走,只能在曾经的合作伙伴手下做个货车司机。他一定早就想死了,而刘觉一直是他内心厌恶却不得不背负的重债。

可是意外谁也挡不住。脑袋里的血管爆裂,听起来真像一个愤怒的结束。

可能他如此地希望,便得到了应允,刘觉想到。

醉了后,前面半截是轻飘飘的愉悦,到了后半截,虚无感便失控了。至少你在醉的时候能相信,那是酒精的作用。


什么叫半截呢。


要有一个起点,一个终点,它们中间划一刀,这就是半截。人总说,我的前半生,我的后半截,可你明明不知道寿命的终点。所以,在刘觉看来,在李厘看来,半截是当人知道那个终点时一瞬间到达的。

刘觉的父亲刘志峰在他母亲出走的那一刻到达。李厘的母亲在查出绝症的那一刻到达。李厘本人呢,那一刻曾显得无关紧要,又或者刘觉他呢,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个时刻,比瞬间更长一点,人总需要些时间来弄明白,一切是真的,有限是真的。死亡没有欺骗过人,哪怕一次。生命的历程,同样也没有。

他在半醉半醒中忽然陷入无可抑制的悲伤,这份悲伤的来源令他羞耻,因为孤独,竟然是因为他数年前决然走向的孤独。

明明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抛弃他了。他指着刘志峰的照片,骂道:“你不关心我,你也不关心她,这很好。她不关心你,也不关心我,这也很好。我也是,我不关心你们任何一个。这是最好的。”


他想起波伏娃的一本书,却突然忘记了书名,却记得叫雷洁娜的女人,他用不清醒的脑子使劲回忆,注意力却不由被分散,他望到了空了的酒瓶,他望到了黑屏的电视,他望到了一片漆黑的虚空、寥落衰颓的这间屋子,他望到了那些用来填满这个空间的书、茶几、花瓶、木柜、墙上的画,他看到这些,突然那个书名就蹦到了脑子里——人都是要死的。


他记起14岁那年被人赶出家门那天,桌上摆放着读了一半的《惶然录》。

他记起17岁那年在刘志峰丧礼上哭得比他更像亲儿子的季海潮。

他记起自己鬼使神差朝网友发泄了全部的故事,后来那个人成了他的挚友。

他记起得更多是母亲:她看到他回家时眼睛里由狂喜到惊恐的变化,幼年的自己一抬头就会看到的她的侧脸,她做饭的背影,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露出的后脑勺,她留下的唱片、父亲摔碎了的唱片。

当然还有死去的父亲。他记起的那三年朝夕相处只剩下几个画面,最为鲜明的记忆却是他躺在木棺里苍白的脸。

他发出狂笑,那本作为一切都变得不对劲的起点——《惶然录》——佩索阿写了无数句的生活与艺术,他一样,一样的一丁点儿都没有。

他有着无,有着一条过冬的毛毯,这就是充盈的全部。


而现在,酒瓶已经没有酒了。


人都是要死的——“有些时候,人在生命的那一头,看清了东西。但后来时光又流转了,心跳动了,您伸出手,迈开步子;心里还是明白的,但是眼睛再也看不清了。”

或许他只是需要睡一觉,等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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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科 只看该用户 发表于 3个月前 No.1

喜欢太太这篇文。剧本和故事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低饱和度的文艺电影,其中夹合着不少画外音,但是足够美,足够细腻。恍惚望去,或许我会记不得那些零碎的美感,然而当下的阅读体感已经足够舒适(不限于性和感情)。或许此后我会遗忘那些名字,那些感情,那些电影质感的镜头,但是有一点很“犀利”,实在难忘——

“我吃了一片云。”天真烂漫的孤独感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