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现代/我不是侦探/第十章 咔叽咔叽
发表于 9个月前

赵杰呆愣地坐在大厅的一角,尽管他今天穿了厚厚的西装礼服,却还是感到身上发冷。

这该死的大厅里没有空调吗?他绝望地想。

赵杰只要一闭上眼睛,向梅那惨白的尸体就挤进他的视野里,那双无神的眼睛狰狞地呻吟着,仿佛在嘲笑赵杰的懦弱和无能。

赵杰发出一声崩溃的呜咽,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四周的宾客纷纷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他爱李向梅。一个小时前,他那娇小可爱的未婚妻还与他一起站在婚礼大堂中心一起宣誓誓言,可现在却突然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躺在三楼的房间中。

他还记得她身着美丽的白婚纱,眉眼低垂站在他身边的样子。他还记得她双唇紧抿,脸色苍白,发丝从前额垂下,手上戴着一串美丽的红豆手链。

红豆……手链。

为什么她会戴着红豆手链?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赵杰茫然无措,仿佛一个快要溺死的人那样无法呼吸。

他发现自己从一个月前开始,就像个傻子似的被周围的一切都蒙在鼓里。他的手指不断颤抖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轻微地颤动着,耳朵里间歇不断的耳鸣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是何时发生的。他惊恐的发现,此时此刻他对谜团未知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向梅死去的悲痛。

那名长得像社会大哥的警察对着向梅的尸体拍照以后,拉了一条床单勉勉强强将尸体裹起来,又声音粗鲁地把所有人都从三楼赶出来,锁上了那间房间的门,仿佛这样做尸体就消失不见了一般。

婚礼开始时那热闹的气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宾客都挤在大厅里鸦雀无声,死寂的沉默伴随着窗外逐渐阴沉的天空与呼啸的暴风雨,格外诡异。

赵杰完全迷失在了这一可笑的场景当中。

他犹如坠入地狱深渊的灵魂,恐惧从脚底钻入骨髓,因此赵杰唯有伸出手,抓住黑暗当中那唯一的稻草——

他抓住了叶森的衣袖。

叶森刚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正蹙着眉头将手指的每一部分都清洗干净,衣袖上突然传来的拉力让他停下了动作。

就算不用回头,那颤抖的触感也知道是谁。

“喂。”叶森的声音低沉,听得出语气里的厌恶,“你到底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拜托了……我、我就算不知道凶手是谁也无所谓!至少……至少!”赵杰的语气几近崩溃,“让我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现尸体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吧。”叶森平静地说道,“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调查凶杀案应当等刑警队。”

不对。不是的。

在那里,在向梅的尸体边,这个男人对我说的话并不是这句。

他说的是——

“你真的想找到凶手吗?还是说,操过的女人变成了冷冰冰的肉让你怕得只想抱头鼠窜呢?”

“我、我真的很害怕!”赵杰抓着自己的头发,瞳孔夸张地收缩着,眼睛里满溢着恐惧,“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我已经没空悲伤了,我连一丝悲伤的感觉都没有!只是很害怕,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让人太害怕了!拜托你了,这种感觉快要把我逼疯了!谁杀了向梅也不重要,我也一点都不想报仇,我……我只是想要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这么想知道吗?”叶森的目光如鹰一般锐利的盯向赵杰的脸。

“想知道!”

好像在与猛兽对视一般,赵杰汗如雨下。

“就算答案和你想象中的相差千里,你也想知道吗?”

可事到如今,赵杰除了像只牲畜一般点头,还能做什么呢?于是他像被抓住了后腿的蚂蚱似的不停的点着头。

“原来如此啊。”

叶森终于露出了微笑,自言自语般说着,随后突然间抬起头来对上赵杰的眼睛。

“您喜欢豆子吗?”

又来了,这个男人又问了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赵杰完全愣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叶森径直走出卫生间,十分粗鲁地用脚踢了踢旁边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他就在这张桌子后面坐了下来,再度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豆子。您喜欢豆子吗?”

脚下的地板在暴风的侵肆下有些摇晃,桌子应该是匆匆忙忙从喜宴上搬过来的,上面甚至还残留着瓜子壳的碎片。叶森嫌恶地看了一眼桌面,可很快又抬起头盯住了赵杰。

“还、还好吧。”赵杰吞咽了一下口水,想必是被叶森的问题弄得十分狼狈。

叶森微笑了一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般,把胳膊搭在了双膝上,两只骨节分明的手交握在一起,“不好意思,不要误解了。我指的并不是拿来吃的豆子,不是普通的绿豆、红豆之类的。如果是那样也太奇怪了些。”

“那、那是?”

“相思豆。”

“那不就是红豆吗?”赵杰露出诧异的神情,但不管怎么样,和面前这个人总算能够正常的聊天了。

叶森笑起来,摇了摇头,“不,并不是那样的。看来你对这类事情没有丝毫了解呢。”

赵杰迷茫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完全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关于相思豆的典故和传说,从古到今都有很多。最为人所知的应该是王维的那首《相思》了。”

男人就这样侃侃而谈起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古人们对待爱情可谓是情真意切——鸟有相思鸟,树有相思树,连豆也有相思豆。传说中,古代有位少妇,因思念出征战死于边塞的夫君,朝夕倚于门前树下恸哭,泪水流干了,眼里流出了血,血泪染红了树根,于是就结出了具有相思意义的红色小豆。但是呢,这首《相思》里提到的红豆,并不是我们平常食用的红豆。”

“不是吗?”他有些吃惊。

“不是的。我们平常用来煮饭做菜的红豆,学名叫做赤豆,是蔷薇目的小植株,别名也有很多,红赤小豆、红小豆、红赤豆什么的。但是赤豆和王维诗里的红豆完全无关,只是用来吃的食物而已。而传说中凄美的相思豆,完全是另一种植物。”

叶森的身体前倾了一些,解释说道:“王维诗中所提的红豆,多半是海红豆。当然了,也有人说是红豆树。诗里的红豆究竟是哪一种,目前也没有很确定的说法,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两种树都是乔木,和我们吃的红豆不一样,符合少妇落泪结豆的传说。这两种树的种子都可以作为装饰品或者装饰物,但不知为何,相思豆是海红豆的说法似乎更普遍一些。”

“这、这样啊。”赵杰只得勉强应答着。

“和相思豆有关的习俗文化也有不少,最常见的就是红豆手链了。少男少女用五色线串相思豆作成项链手环,佩带身上,心想事成;佩带手上,得心应手。或者互相赠送,增进情谊,得让爱情永久;男女婚嫁时,新娘在手腕或颈上佩戴鲜红的相思豆所串成的手环或项链,象征男女双方心连心白头偕老等等等等。”叶森突然将目光放在了赵杰身上,话锋一转,“不过,这些民俗文化,您应该都了解不多吧?”

赵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的工作是一个保险推销员,每天不过是按部就班的过活。虽然他与未婚妻向梅在大学里谈恋爱的时候曾经也送过她不少礼物,可从来没有什么红豆相思豆之类的东西。

至少这一点……他非常确定。

因此,婚礼现场的时候,李向梅腕上的手链才显得格外刺目。

“不过,却有一种植物,总是被人错当成相思豆,有很多不知情的贩卖者经常把它当做相思豆串成手链或项链,挂出‘相思豆’的招牌来卖。殊不知,这种植物是有剧毒的。”

叶森看了赵杰一眼,语速却依旧是不紧不慢。

“那种植物就叫做‘相思子’,民间又叫做鸡母珠。鸡母珠的种子是椭圆的,和红豆树或海红豆的种子全红的色泽不同,它的上部三分之二为鲜红色,下部三分之一为黑色。相思子的种子中含有一种叫做相思豆毒蛋白的蛋白质,这种蛋白质具有猛烈的毒性,人体只需要吸入3微克,就能致命。民间曾经将其列为世界上最毒的植物前五名。”

叶森不疾不徐地说着令人震惊的恐怖话语,平静地抬起眼来,“仔细想想看,赵杰先生,您说不定也在什么地方见过由鸡母珠做成的‘相思豆’呢。”

上部是红色,下部是黑色的豆子……

对了。没错。那就是向梅在婚礼上佩戴着的手链。

那串红豆的表面透着光泽,颜色艳丽得过分,简直像是伊甸园中的恶魔之果。

赵杰激动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因为愤怒而憋得通红,“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说这些豆子果子的,难道是想说向梅她是自杀的吗?”

自杀……

这两个字在赵杰的心里重重地敲了一下,声音回荡在他的大脑里,感到一阵晕眩。

不可能的,再怎么说向梅也不可能自杀的,她明明拥有了这么美满的生活,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婚礼上……

“我没说她是自杀。”叶森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终于将赵杰拉回了现实。

“那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是鬼杀死了她吗?”赵杰崩溃地问道,“拜托了,就告诉我吧。我已经要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事给折磨疯了!”

叶森仿佛被赵杰的话给逗笑了,用带着笑意的眼角瞥了一眼游轮大厅的窗外,才重新落回到赵杰身上。

“就是这样也说不定呢。”

“什么?”

“鬼啊。这次的案子大概真的有鬼怪潜藏在游轮中作祟吧。”他低语着呢喃道。

“开什么玩笑!”赵杰快被弄疯了。

“不,没有开玩笑。”叶森却收敛了笑意,十分认真地说,“话说回来船这个东西本来就是非常诡异的地方。你听说过‘咯吱咯吱山’的故事吗?”

“没有。”

“这是日本的一个民间故事,故事是这样的。”叶森的目光再度转向窗户,在那扇玻璃后面,是汹涌怒号着的海浪,他开始讲述故事的内容。

“兔子和狸猫背着柴火在咔叽咔叽山上行走,兔子拿着两块打火石重重摩擦着。‘咔叽咔叽,咔叽咔叽’,狸猫就问,‘小兔子,这是什么声音?’兔子说,‘是咔叽咔叽鸟,是住在咔叽咔叽山的咔叽咔叽鸟。’兔子把狸猫背的柴火点燃了,火烧得越来越大,‘啵呜啵呜,啵呜啵呜’。狸猫问,‘这是什么声音?’兔子说,‘这是波呜波呜鱼,是住在波呜波呜海里的波呜波呜鱼’。狸猫背上的毛被大火烧焦,痛得它来回打滚。兔子说,‘比起那个,狸猫,我们乘着这个去钓鱼吧。’兔子指着船说。兔子乘上木头做的船,让狸猫乘上泥巴做的船,两只船划到水中心的时候,狸猫的泥巴船融化掉了。‘救命啊,救命啊!’狸猫说。‘抓住我的浆,我来拉你上去。’兔子一边这样说道,一边狠命地用木浆拍打着狸猫的脑袋,不一会,狸猫就沉了下去,永远的死掉了。”

这个故事的内容让赵杰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叶森矗立在昏黄的灯光下,暗色的大衣与黑夜融为一体,面无表情的脸庞仿佛一尊俊美的雕像。

空气仿佛都凝固在这一刻。

“难不成您没有听到吗?”雕像动了起来,叶森缓缓地从脏兮兮的小桌前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紧贴在了墙壁上,耳朵凑到了手掌边聆听着,“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啊。”

我头顶冒着冷汗,陷入了困境之中。就在此时,我们头顶的吊灯闪烁了一下,然后猝不及防的,视野变成了一片漆黑。

世界一瞬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然后在黑暗之中,我听到铁板毛骨悚然的吱呀声响。

黑暗中矗立的恶魔露出了一抹微笑。

“咔叽咔叽,咔叽咔叽。”他嘴唇轻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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